“既然这样,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县罐头厂看看,争取早日谈下来。”
“你先回家去休息吧,把该准备的资料也一并带上。”
“好的,村长,那我先回去准备。”
邓菲关上村办公室门,闷闷不乐的回家了。
秦韵拿出大前门香烟,就着火柴一划,烟雾缭绕,抽了两口,一阵咳嗽,熄灭摁在烟灰缸里。推开办公室门,看着群山环绕的天蚕村,想起乡亲们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神和鼓励,再难也必须拿下。
第二天午后,秦韵穿着黄色军用胶鞋走进县罐头厂时,铁锈味和甜腻的糖水味正混着热风在厂区弥漫。邓菲抱着文件袋跟在后面,白衬衫被汗水洇出浅痕。
办公楼前的梧桐树下,头发花白的厂长老李正抽着烟,看见她们便掐灭烟蒂迎上来。"秦村长,大老远来,"他笑纹里藏着局促,"厂子是老骨头了,怕是入不了你们眼。"
会议室墙皮斑驳,旧木桌上摆着三个搪瓷缸子。秦韵刚拿出收购意向书,老李的手指就开始摩挲缸沿的碎花。
“秦村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蝉鸣还沙哑,"这罐头厂是1958年建的,我爹是第一任炼糖工,我儿子现在还在车间修锅炉。"
邓菲翻开的财务报表停在亏损页。秦韵指尖划过"设备更新预算"那行数字,语气温和:"李厂长,我们可以保留原有生产线,工人优先录用。"
"不行。"老李突然把搪瓷缸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他站起身,中山装第二颗纽扣松了线头:"上周老周师傅还说,等桃子熟了要再熬一锅糖水。这厂子是我们的根,不卖。"
秦韵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厂区墙上褪色的标语——"质量是生命线"。邓菲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文件袋里的资产评估报告沙沙作响。
"那我们再考虑其他合作方式。"秦韵合上文件夹时,窗外传来罐头生产线空转的轰鸣声,像头疲惫的老黄牛在喘气。老李背过身去,望着墙上泛黄的奖状,肩膀微微颤抖。
县罐头厂的休息室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成德书记坐在旧沙发正中间,手指轻叩着搪瓷缸子,缸壁上还留着圈淡淡的茶渍。秦韵挨着他坐下,米白色中山装外套搭在臂弯,手里捏着份折叠的收购意向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职工安置是大头。"成德书记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对面的邓菲和张晓慧,"老厂子三十年了,四百多号人里,光工龄满二十年的就占了三成。"
邓菲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原厂办主任的笔记本上记满了红圈批注:"还有三条生产线,两条是六十年代的老设备,怕是得彻底淘汰。仓库里还堆着去年的黄桃罐头,保质期就剩俩月。"
秦韵翻开文件,钢笔在"资产清算"一栏停住:"债务方面,银行那边我上周去过,不良贷款可以做债转股。但职工补偿金必须一次性到位,这是底线。"他抬眼看向张晓慧,这位年轻的会计师正飞快地按动计算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映得她眼镜片发亮。
"我算了初步账。"张晓慧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点紧张,"如果保留灌装车间,再注入新生产线,至少需要四千元。"
窗外传来货车倒车的哔哔声,秦韵忽然合上文件:"下周一我带审计团队过来,邓主任麻烦整理好职工名册。张会计,债务明细我们对接下。"他起身时,中山装下摆扫过沙发扶手,扬起一小团灰尘,在光柱里悠悠打着转。
秦韵攥着文件夹站在老榆树下,秋风卷起他中山装的下摆,露出里面深灰针织衫。县罐头厂的铁门斑驳掉漆,夕阳把"安全生产"四个红漆字照得有些晃眼。
"秦村长,不是老李我驳面子。"传达室的木窗"吱呀"一声被推开,老李捧着搪瓷缸子探出头,茶渍在缸沿积成深褐色的圈,"这厂子是咱县的脸面,机器设备虽说老点,可那口熬糖水的紫铜锅,还是光绪年间的物件。"
秦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文件夹边缘的磨损处。他上周刚带人做过资产评估,那些锈迹斑斑的生产线顶多值三千元,老李开口却要价八千,
还特意强调那口紫铜锅得单算一万。
"李师傅,"他把文件夹塞进包里,拉链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光绪铜锅去潘家园最多值这个数。"她比了个"五"的手势,"生产线的折旧报告我放您桌上了。"
老李喉咙里呼噜响了声,茶水在缸子里转了个旋涡:"秦村长年轻,不懂这老厂子的魂。"他把搪瓷缸重重墩在窗台上,茶叶梗子在水面打着转儿沉下去,"少一分都免谈,这是三百号老职工的饭碗。"
秦韵望着车间屋顶翘起的铁皮,几只麻雀扑棱棱惊飞起来。他来时特意穿了双软底鞋,想着要是谈成了,就去车间走走那些被几代工人踩出包浆的水泥地。现在看来,这鞋是白穿了。
"那我先回村里了。秦韵拉上中山装拉链,金属链齿咬得紧紧的,"您多保重。"
老李没再接话,只是掀开缸盖慢慢吹着茶叶。秦韵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车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混着秋风里干枯的杨树叶,簌簌落在她脚边。后视镜里,那扇传达室木窗始终
没再关上,搪瓷缸子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秋老虎正烈,县罐头厂的铁门锈迹斑斑,门柱上“工业学大庆”的红漆标语早已褪色。秦韵四人把半旧的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的老槐树下,热浪裹着一股隐约的甜酸气扑面而来。
“师傅,跟您打听下,这罐头厂还开工吗?”秦韵让同行的小李去路边杂货铺买了包烟,递给蹲在厂门口抽烟的老工人。
老工人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接过烟,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开工?早停了!”他往地上啐了口痰,“半年没发工资了,工人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下我们几个老家伙守着这堆破烂。”
“那厂里的罐头……”
“嗨,别提了!”老工人叹口气,指向厂区深处,“仓库里堆得跟小山似的,橘子的、黄桃的、山楂的,都是好东西,就是卖不出去。老板愁得头发都白了,我们更愁,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他说着,眼角的皱纹拧成了疙瘩,“你们是来收罐头的?”
秦韵和同伴交换了个眼神,心里都有了数。这满仓库的罐头,既是滞销品,或许也是他们此行的转机。
秦韵四人走进县长办公室时,红木办公桌上的搪瓷缸正冒着热气。县长放下批阅文件的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旧沙发:"你们说的老厂啊,是个犟脾气。"
秦韵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听说他在罐头厂干了三十年?"
"何止,"县长呷了口浓茶,"建厂时就在,退休了还天天往厂里跑。前阵子为了改良山楂罐头配方,跟新来的技术员拍桌子,说人家不懂老祖宗的手艺。"成德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在本子上记下"固执,守传统"。
邓菲望着墙上褪色的"劳动模范"锦旗:"那他私下里...?"
"好喝茶,"县长指了指桌上的茶叶罐,"就认咱们本地的云雾茶,说机器炒的没烟火气。周末总在厂后墙根侍弄那几棵老槐树,谁要敢动他的树,比动他工资还急。"
另一人突然开口:"听说他收藏罐头瓶?"
"可不是,"县长笑了,"从第一瓶糖水蜜桃到现在的黄桃罐头,摆了整整一屋。上次县里想给他办个展览,老爷子把门锁了,说那是厂子的念想,不是他个人的。"秦韵抬头时,看见成德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小小的罐头瓶。
"要我说啊,"县长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你们想请他出山,得带两样东西:云雾茶,还有当年他亲手设计的老罐头标签。"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泛黄的标签复印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秦韵带着张晓慧四人走出县长办公室,军用黄胶鞋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回响。他步履不停,对身后的二人低声交代:"王副县长分管工业多年,你们记好重点数据。"
县政府三楼西侧的常务副办公室门虚掩着,推门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