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县县委办公室,郑东书记坐在沙发椅子,时不时的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想起秦韵在办公室未说得出口的话,意思就是帮忙照顾一下天蚕村的罐头厂,只要他一点头,各个县部门在节假日采购一些罐头做福利,或者各个乡镇供销社打招呼,几乎整个柜台摆的都是金蚕牌子的罐头。可是这样一来,他就很被动,且不说产品的口味和质量达不达标,重要是或被对手攻击成以权谋私,不知道以为自己拿了好处费,帮天蚕村的罐头免费打罐头广告呢?还强制人家必须买罐头呢?况且天蚕村是属于琴岛县,不是属于柳县。
郑东喝了一口荼水,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接着站起来在办公室来回踱步。
“虽说几年前,秦韵在柳县受灾的时候,支援过县里一批粮食。又或者说被人设计陷害贪污受贿,他也帮自己度过了那次难关,是恩人,必须报恩。但也必须在不违法不违背党性和原则的前提下。”
郑东书记正想着的时候。“书记,该去会议室开会了。”秘书在外敲门。
郑东书记和秘书一起迈步向会议室走去。
秦韵踩着田埂上的薄霜往村委会走,张晓慧拎着的帆布包晃悠着,里面搪瓷缸子碰出轻响。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蹲在石碾上抽烟的老汉直起腰:"秦村长回来啦?"秦韵摆摆手,脚步没停:"去叫李会计,工资算好了就发。"
村委会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正在扒拉算盘的老李赶紧起身,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鼻尖。"账本都按人头核过三遍了。"他掀开磨得起毛边的蓝皮账本,红笔圈着的合计数在日光下格外清楚。张晓慧凑过去扫了眼:"王婶家那两筐山楂折算的工钱也加上了?"
"错不了。"老李从铁皮柜里翻出一沓用报纸包好的零钱,"零钱都在供销社换开了。"秦韵接过账本哗哗翻着,指尖在"李红梅""赵石头"这些名字上划过:"罐头厂新烘的柿饼昨天就运走了,这月工资得让大伙儿趁热乎拿到手。"
三人踩着碎石路往村西头走,日头爬到竹竿高时,罐头厂的铁门已经飘出白汽。穿蓝布工装的工人们正围着灶台忙活,看见秦韵手里的账本都停了手里的活,揉面的老张甩着手上的面粉笑:"秦村长“,这月能给娃扯块花布不?"秦韵举起账本晃了晃,蓝皮封面上的"工资发放明细"在风里猎猎作响。
“待会儿发了工资,明天全体工人放一天假,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秦韵宏亮的声音一张口,车间里欢天喜地,工人们都啪啪鼓掌。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罐头厂办公室,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张晓慧解开帆布包时,金属搭扣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将一叠用报纸裹着的人民币放在掉漆的办公桌上,手指在纸包边缘按了按,指尖沾着的罐头汤汁印在报纸上,洇出小小的黄渍。
"都排好队,按名单来。"李会计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手里的铁皮夹子夹着泛黄的工资单。工人们立刻从墙角的长凳上站起来,蓝色工装袖子蹭着墙皮,扬起细小的灰尘。排在最前的王师傅搓着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拧罐头盖而有些变形。
"王建国,五十六块七毛。"李会计念到名字时,张晓慧已经熟练地从报纸里抽出一沓零钱。纸币在她指间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数钱的动作很快,指尖在钞票边缘划过,像在清点刚从流水线上下来的罐头。
王师傅接过钱,指尖在票面上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新钱带着油墨香,旧钱沾着汗味和铁锈味。他把十元纸币仔细叠成小方块塞进衬衫内袋,硬币则哗啦啦掉进裤兜,走路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揣了一兜碎月亮。
办公室里渐渐充满纸币摩擦的沙沙声,夹杂着李会计沙哑的报数声和工人们低低的回应。张晓慧偶尔抬头看一眼排队的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期待,像是看着流水线末端即将装箱的成果。阳光从窗棂移到墙角,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斑,将那些沾着肉糜和糖水的手指,连同桌上渐渐变薄的钱堆,都温柔地拢在里面。
消毒水味混着铁皮罐头的腥气,在腊月的冷风里打旋。莫诚把冻得发红的手缩进袖口,盯着前面三十几个攒动的后脑勺。车间的铁门漏风,吹得他后颈发麻,刚从市里学来的杀菌工艺流程图还在脑子里飘,眼下却只想知道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能装多少张“大团结”。
顾芹站在他旁边,蓝色工装袖口沾着圈油渍,她比莫诚更沉不住气,隔几秒就踮脚张望:“你说,能比普通工多多少?王姐说她上月才拿三十七块五。”
“不好说。”莫诚扯了扯围巾盖住半张脸,哈出的白气立刻被风卷走,“咱毕竟带组,又是新学的技术,怎么也得……”他没说下去,眼角瞥见会计老李正把一沓沓钱塞进信封,手指上的金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闪。
队伍往前挪了挪,莫诚看见前两排的人拿到信封都先捏了捏厚度,有人当场就拆开数,纸币摩擦的窸窣声像小耗子在啃东西。顾芹突然拽了拽他胳膊:“快看,张师傅他们组拿了!”
莫诚眯起眼,见张师傅数钱时数到第五张停了停,嘴角往下撇了撇。他心里咯噔一下,张师傅也是小组长,难道……
“莫诚!顾芹!”会计老李喊他们名字了。莫诚感觉心跳撞得胸腔发疼,顾芹已经快步走了过去,接过两个牛皮纸信封。回来时她脸涨得通红,把其中一个塞到莫诚手里,自己先飞快拆开——“七、七十八?”她声音都抖了,“比普通工多二十还拐弯!”
莫诚捏着自己那个薄薄的信封,指腹能摸到纸币边缘的棱。他慢慢抽出钱,七张十元,一张五元,三张一元,还有两个五角的钢镚滚到了地上。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他忽然想起出发去市里那天,女儿攥着他衣角问会不会涨工资,他当时拍着胸脯说“肯定的”。
顾芹还在数第二遍,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够给娃买新棉鞋了!”莫诚弯腰捡起钢镚,冰冷的金属硌得手心发疼,他把钱仔细折好塞进内兜,隔着棉衣按了按,像是怕那点暖意跑掉。车间的轰鸣声不知何时停了,领完工资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踢起细碎的雪粒。
村委会的木门被秦韵轻轻带上时,最后一缕夕阳正斜斜地擦过窗棂,在泥地上投下狭长的光带。邓菲坐在长条木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那是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膝盖处还留着上周帮张大娘搬白菜时蹭的泥印。
秦韵没坐,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旧皮鞋踩在地面发出“吱呀”声,像根细针挑着空气里的安静。“罐头厂的工资表,今天已发了,唯独没给你发。”秦韵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邓菲猛地抬起头,眼里亮了亮,又飞快地暗下去——她知道秦韵从不说废话,尤其单独叫她来,绝不止是报个数字。
“按理该发的。”邓菲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想起一年前在罐头厂学杀菌工艺时,王厂长拍着她的肩膀说“小邓悟性高,这月工资给你按技术工算”,当时她揣着那份期待,连给孩子扯新布的花色都想好了。
秦韵从抽屉里抽出张薄薄的纸,递过去:“你看。”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单,邓菲的名字后面确实跟着个不算小的数字,但最底下一行红笔写着“暂缓发放:村集体账户余额不足”。
邓菲捏着纸的手指有些发白,她知道村里账上紧,春耕买化肥、修水渠已经垫了不少,但真看到“暂缓”两个字,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堵。秦韵在她对面坐下,递过搪瓷缸子:“先喝口水。这事我跟成德书记商量过了,下个月一定补上。你是妇女主任,村里的情况你清楚,得先稳住大家的心。”
邓菲抬起头,看见秦韵眼里的红血丝——为了村里的事,这位年轻的村长,最近没少熬夜。她吸了吸鼻子,把纸叠好塞进衣兜:“秦书记,我明白。工资的事先不急,眼下妇女们学做果酱的培训班才刚开始,我得先把技术教扎实了。”
窗外的最后一点光也暗下去了,屋里的煤油灯被秦韵点亮,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