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秦韵已踩着露水走进王家的蚕房。"秦书记您看,这蚕宝宝是不是吃得少了?"王大娘焦急地掀开竹匾,只见春蚕蔫蔫地趴在桑叶上。秦韵蹲下身仔细查看,指尖轻轻碰了碰桑叶:"湿度大了,蚕座要多撒草木灰。"他一边指导王大娘调整蚕室通风,一边掏出小本子记下问题,"下午我让农技站送些石灰来。"
沿着田埂走了七户蚕农,秦韵裤脚已沾满泥点。李大叔家的蚕匾里发现几只病蚕,他当即让大家把病蚕深埋,又教着用福尔马林消毒蚕具。"桑叶一定要新鲜,雨天采的叶子得摊开晾半干。"他站在蚕房中央,声音清亮地叮嘱,额角的汗珠滑进衣领也顾不上擦。
正午日头渐烈时,秦韵又带着几个年轻人去了村西的荒坡。"这里土层厚,正好栽桑苗。"他着锄头挖下第一坑,手掌磨出红印也不停歇。"明年这时候,咱们的桑叶就不愁不够了。"望着身后新翻的土地,他眼里闪着光,远处的蚕房里,春蚕啃食桑叶的沙沙声正织成希望的乐章。
秦韵把自己关进罐头厂的小办公室时,日头正斜斜地往窗棂上爬。桌上摊着半尺高的报表,蓝黑墨水写的数字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星子。他指尖划过“江南区订单量同比增30%”的红笔批注,又翻到原材料成本页,眉头轻轻蹙起——糖水黄桃的进价涨了两成,再这么下去,利润空间要被挤没了。
“嗡嗡——”座机震起来,他接起时声音带着点刚从报表里拔出来的沙哑:“林哥,缫丝厂那边的蚕蛹库存还有多少?上次说的脱脂脱腥技术,现在能稳定出多少货?”
电话那头的林厂长嗓门亮堂:“秦村长,刚从冷库清了批新货,足有两千斤!脱脂工艺上周刚过了质检,蛋白质保留率98%,就是量还没提上来,一天顶多产三百斤。”
秦韵眼睛倏地亮了,手指在报表空白处飞快画了个圈:“三百斤够了!你把样品送过来,我让实验室测下微生物指标。对了,蚕蛹的成本比黄桃低多少?”
“那可低多了!咱们自己的蚕茧,副产品几乎零成本!”
挂了电话,秦韵抓起笔在“新产品开发”那栏写下“高蛋白蚕蛹罐头”,笔尖戳破纸背。窗外的蝉鸣突然躁起来,他却觉得心里透亮——江南区的健身工作室订单总说缺高蛋白零食,这不就是现成的路子?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报表哗啦啦响,“小李,通知生产部,明天调一条生产线出来,我要盯着蚕蛹罐头试产。”
阳光落他肩上,把发丝染成浅金。他低头看了眼表,下午三点,离下班还有三小时,足够再把西北区的订单物流方案顺一遍。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罐头厂的机器轰鸣声隐隐传来,像在给他的算盘声打拍子。
秦韵带着会计老林,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杭南的火车。车厢里人不多,秦韵靠窗坐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盘算着蚕蛹的事情。老林则在一旁翻看着带来的报表,时不时和秦韵低声讨论几句。
火车行驶了七十几个小时,终于在第四天下午抵达了杭南。两人找了家旅馆住下,打算先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去缫丝厂。
接下来的几天,秦韵跑遍了当地几家农产品加工厂,了解蚕蛹的收购价格和市场需求。老林则在旅馆里反复核对账目,计算着成本和利润。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秦韵和老林来到了杭南缫丝厂。走进厂区,缫丝厂的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空气中弥漫着蚕茧特有的清腥味。林厂长早已在办公室等候,见到秦韵和老林,热情地迎了上来。
“秦韵村长,可把你盼来了!”林厂长,笑着说,“来,快坐,喝茶。”
秦韵和老林坐下后,林厂长便开门见山地问:“老弟,这次来,是为蚕蛹的事吧?”
秦韵点点头:“是啊,林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你们厂的蚕蛹,能不能都卖给我?”
林厂长沉吟了一下:“蚕蛹这东西,以前都是当废料处理的,你要它有什么用?”
秦韵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打算把蚕蛹深加工,做成保健品或者食品,现在市场上很受欢迎。”
林厂长听了,眼睛一亮:“哦?还有这种好事?那你打算出什么价?”
秦韵报了个价格,老林在一旁补充道:“林厂长,我们是长期合作,价格上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林厂长想了想,说:“这个价格还可以。不过,我们厂的蚕蛹产量不小,你能吃得下吗?”
秦韵自信地说:“林哥放心,只要质量有保证,我肯定能吃得下。”
林厂长笑了:“好!既然老弟这么有诚意,那我们就合作愉快!”
三人又具体商量了交货方式、付款期限等细节,一直谈到中午。林厂长留秦韵和老林在厂里吃了午饭,下午又带他们参观了缫丝厂的生产车间。
缫丝厂的蒸汽在暮色里渐渐散了,秦韵把沾着蚕茧碎屑的围裙挂在门后,踩着石板路往缫丝厂的宿舍方向走。晚风带着酸梅汤的甜香,他推开宿舍门时,张晓慧正带着十个人围着长条木桌写东西,铅笔尖在糙纸上沙沙响。
"秦村长来了。"邓菲先抬起头,袖口还沾着茧渍,手里捏着本卷了边的识字课本。秦韵挨着她们坐下,指尖划过桌上摊开的练习册,红铅笔勾出的错别字像串糖葫芦。"第三课的生产术语背得怎么样?"她问。张晓慧把辫子甩到身后,从布兜里掏出揉皱的纸团:"‘杀菌温度’总写成‘杀茵’,王大姐说她一看见温度计就头晕。"
角落里有人噗嗤笑出声,穿蓝工装的后生挠着头:"秦村长,那个‘密封压强’的‘强’,跟墙上‘抓革命’的‘革’,咋看都像双胞胎。"秦韵拿过粉笔在黑板上画,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亮她手腕上被缫丝机磨出的茧子。"‘强’是弓字旁,像绷紧的弓弦,压强就是蒸汽机顶住的力气。"她边说边用指甲在黑板上刻出痕迹,"明天我带些茧来,咱们灌上水做实验。"
邓菲突然扯了扯秦韵的衣角,小声说:"李叔家小孙子半夜总哭,他老赶不上早自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秦韵把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从今晚起,我每天提前半小时来,谁跟不上就留下,咱们把缫丝车间的流水线当成算盘,一个工序一个工序地抠。"
宿舍的灯泡忽然闪了闪,把秦韵笔记本上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周三教磅秤读数,周五学标签填写。"穿蓝工装的后生忽然站起来,把手里的铅笔举得老高:"秦哥,我能借你的字典回去吗?俺闺女说要给俺当小老师。"
缫丝厂宿舍的白炽灯悬在天花板中央,昏黄的光晕里浮着细微的棉絮。秦韵推开302宿舍的木门时,张晓慧正趴在缝纫机改造成的书桌上抄笔记,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晓慧,《机械制图》看到哪章了?"秦韵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缸壁还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漆字。
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把铅笔头咬在嘴里,翻到夹着银杏叶书签的页面:"刚学完三视图,就是剖视图总画不对。"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底拖出木箱,捧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练习册,"秦村长你看,邓菲帮我改的作业。"
斜对面铁架床上,邓菲正用硬纸板做齿轮模型,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辫梢沾着片细小的桑叶。"秦村长来得正好,"她晃了晃手里的胶水罐,"车间王师傅说下次技术考核要考齿轮传动,我跟几个小伙子琢磨着做个实物模型。"
靠窗的方桌旁围着三个年轻人,煤油灯的火苗随着他们的呼吸轻轻摇晃。穿格子衬衫的小伙子叫住秦韵:"秦村长,《青年修养》里说的'自我革命',我们争论了半宿......"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姑娘打断:"先把你那本《电工基础》看懂再说革命!"惹得满屋子人都笑起来,窗外的月光趁机溜进屋里,照亮了墙面上"向科学进军"的褪色标语。
秦韵挨个翻看着他们的笔记本,指尖划过娟秀或潦草的字迹,忽然注意到角落里蹲坐着个沉默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