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队的车辆载着可能蕴含关键证据的微量物证返回市局实验室,发现尸体的废弃车间内部勘查暂告一段落,但厂区外围的搜索仍在继续。
宋余杭站在车间门口的警戒线旁,手中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现场初步勘查照片,眉宇间锁着一道深深的刻痕。林厌那句“死者为育龄女性,且有过多次生育史”的话语,在她脑中反复回响。不是一次,不是两次,而是……这背后所代表的可能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生命轨迹,牵扯的关系网或许远超想象。
郭晓光小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老式翻盖手机,语气带着一丝振奋:“宋局,有发现!在西边围墙下的草丛里找到的,距离车间百米左右。没电了,正想办法读取。另外,搜索组在更远的垃圾堆发现了些被丢弃的女性衣物,正在核对。”
“好。”宋余杭接过证物袋,仔细端详那部沾满泥污的手机,“手机是关键,立刻送回局里恢复数据,查明机主。衣物也带回去,请林主任协助辨认。”
“是!”
话音刚落,宋余杭的手机响起,是法医中心来电。她立刻接起。
“宋队,”林厌的声音传来,背景是实验室仪器低微的嗡鸣,比在现场时更添几分沉重,“初步解剖有重大发现。死者确定怀孕,约12周。并且,”她顿了顿,似乎需要强调这个信息的份量,“根据子宫形态和内部瘢痕判断,她有过五次足月分娩史。”
五次!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余杭的心上。孕妇的身份已让案件性质恶劣,这连续五次的生产经历,更是在她眼前展开了一幅可能充满艰辛、甚至是被迫的生命图景。一个孕育过五个生命、体内正怀着第六个生命的母亲,如今冰冷地躺在这里。
“胎儿情况?死因能最终确认吗?”宋余杭的声音不自觉绷紧。
“胎儿随母体死亡。死因确系机械性窒息,勒颈工具初步判断为具有一定宽度和韧性的软质带状物,比如尼龙绳、数据线之类,与现场判断一致。还有,”林厌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错辨的严肃,“死者体内检测到少量镇静类药物成分,具体种类和剂量待详细化验。这意味着,她遇害前可能处于意识模糊或无力反抗状态。”
镇静类药物!宋余杭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出鞘的刀。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有预谋的犯罪!凶手事先可能控制了她。
“明白了。药物结果尽快。死者身份有线索吗?”
“尚无。指纹比对需要时间,数据库未必有记录。面部损伤和腐败增加辨认难度。”林厌回答,“我继续做毒理和病理切片,寻找更多线索。”
“辛苦了。”宋余杭顿了顿,一股冲动让她脱口而出,“你那边忙完……我待会给你带早餐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林厌略带嘲讽的轻哼,尾音却微妙地上扬:“宋副局长,管好你的案子,我饿不死。”话音未落,通话已被利落切断。
宋余杭看着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这确实是林厌,无论何时,都带着她那身傲娇的刺。
她收起手机,迅速将新情况通报郭晓光:“死者是孕妇,体内有镇静剂,且有五次生育史。性质极其恶劣,这是有预谋、有准备的行凶。重点排查近期医院、诊所是否有类似特征的孕妇就诊记录,特别是与镇静类药物相关的。同时,严密排查有无失踪孕妇报案,尤其是生育次数较多的。”
“五次?!还用了药?!”郭晓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铁青,“这他妈的……宋局,我马上去查!”
消息迅速在专案组传开,沉重的气氛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干警心头。一条人命已是重责,加上未出世的胎儿,以及死者背后可能隐含的漫长苦难,让这份责任变得愈发沉甸甸。
上午九点,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案情分析会气氛凝重。
“宋局,”负责监控的民警汇报,“厂区周边三公里主要路口,案发时间前后72小时录像都在调取。但那是待开发区域,探头少,损坏多,排查难度极大。”
“难度再大也要啃下来!一帧一帧看,不放过任何可疑车辆和人员。”宋余杭语气斩钉截铁,“发现手机的西围墙外,是什么情况?”
“连接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人员流动大,结构复杂。”郭晓光接话,“已派人走访,看有无目击者或异常情况。”
“手机数据呢?”
“技术队正在攻坚,老款手机麻烦点,但说有把握,快了。”
会议结束,宋余杭回到办公室。连续高强度工作和严重睡眠不足带来的疲惫海浪般阵阵袭来。她冲了杯浓茶,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院落里穿梭的车辆和忙碌的身影,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梳理着纷乱的线索。
死者是谁?为何深夜前往废弃工厂?自愿还是被迫?凶手是谁?动机何在?情杀?财杀?或是与她频繁的生育经历、与这次意外(或非意外)的怀孕有关?每一个问号都沉重如山。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进。”
门被推开,是林厌。她已脱去白大褂,换上自己的衣服,脸上倦容明显,但那双眸子依旧清亮有神。她手里没拿文件,而是拎着一个便利店纸袋,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纸袋往桌上一放。
“三明治和豆浆,凑合吃。”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目光却快速扫过宋余杭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难掩疲惫的脸庞。
宋余杭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纸袋,微微一怔,心底某个角落悄然软化。她没想到,自己刚才电话里随口一说,她竟真的……“你不是在等化验结果?”
“初步告一段落,等数据出来才能继续。出来透口气,顺便……”林厌瞥她一眼,语气带着她特有的、拐弯抹角的关心,“看看某个指望别人带早餐自己却可能饿晕的人。”
宋余杭拿起温热的豆浆,吸管戳破封口的瞬间,一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她偏好的那种。“谢谢。”
林厌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身份还是没进展?”
“嗯。监控和走访都卡着。等手机数据。”
“那个镇静剂,”林厌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专注起来,“我催了化验室,初步反馈可能是某种处方类安定。确定种类后,可以大大缩小排查范围。”
宋余杭点头:“方向明确,已经部署排查医院药店记录了。”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宋余杭偶尔喝豆浆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这一刻,没有案件的紧迫,没有身份的差异,只有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和无需言说的关怀在静静涌动。
“你黑眼圈快掉到地上了。”林厌忽然开口,打破静谧,语气是她惯有的、带着刺的柔软。
宋余杭抬眸看她,语气平静无波:“彼此彼此。”
林厌轻哼一声,没再接话,转而望向窗外,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
片刻后,她像是突然捕捉到某个关键点,转回头,眼神带着法医特有的探究欲:“宋队,你说……一个经历过五次生产,又再次怀孕的女性,她可能生活在什么样的境况里?她的社会关系、家庭环境会是什么样?”
宋余杭放下豆浆,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几种可能。或许身处传统观念深重的家庭,不断生育以求男丁;或许生活困窘,依靠生育获取某种利益;也可能……身处一段不正常、甚至带有强迫性质的关系中,无法自主。她的生育史和这次怀孕,很可能是揭开她身份和遇害谜团最核心的钥匙。”
林厌若有所思地点头:“我解剖时注意到,她除了生产留下的瘢痕,身体还有一些陈旧性损伤,虽然愈合已久。而且,她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不像生活优渥的人。”
这些细节,与“五次生产”的线索交织,隐约拼凑出一个可能长期负重劳作、生活或许艰难、甚至可能遭受过暴力的女性形象。
就在这时,宋余杭的手机急促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