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尽管前日经历了酣畅淋漓的“惩罚”与深夜的等待,但当宋余杭踏入会议室时,她已然是那个肩章肃穆、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的刑侦支队副局长。唯有细心观察,或许才能从她比平日更冷峻几分的眉眼间,窥见一丝未能彻底消散的疲惫,以及更深藏的情绪——一种餍足后,对工作更加专注的投入。
  她在主位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与会人员。各大队负责人、技术骨干均已到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清晨特有的清醒气息。她的视线最后落在斜对面那个身影上。
  林厌也到了。
  她穿着法医中心标配的白大褂,里面是熨帖的深色衬衫,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正低头翻阅着面前的尸检报告补充材料,侧脸线条冷静而专业,仿佛昨夜那个蜷在沙发上委屈咬人、最后在她怀里沉沉睡去的人只是幻影。
  似乎感受到宋余杭的目光,林厌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宋余杭的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上级对下级的例行公事。
  林厌的眸光则清冷如水,带着属于顶尖法医的疏离与锐利,只是在掠过宋余杭时,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挑衅又似嗔怪的光芒,随即恢复常态,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若非宋余杭对她熟悉到骨子里,几乎要错过这瞬间的情绪流转。很好,看来林主任恢复得不错,至少表面上是。
  “开始吧。”宋余杭收回目光,声音沉稳地开口,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寻梅’案阶段性总结及后续部署。”
  负责主要侦破工作的郭晓光率先起身汇报:“宋局,各位同志。经过连夜审讯马强及‘刀疤’,结合前期搜查到的账本、通讯记录,基本可以确认,我们捣毁的是一个以拐卖妇女为基础,筛选生育条件良好者,进行非法代孕活动的犯罪窝点。主要运作模式是:由‘刀疤’这类底层人员从偏远地区或利用欺骗手段物色‘货源’(被拐妇女),交由马强负责的据点进行囚禁和管理,再由一个被称为‘王医生’的男子进行身体评估和非法取卵、移植操作。资金通过地下钱庄和多个皮包公司流转,最终汇入境外账户。”
  他顿了顿,补充道:“根据马强交代,像‘红星造纸厂’这样的据点,在他们团伙内部可能不止一个,但他级别低,只知道L市这一个。团伙的头目,他只知道叫‘龙哥’,从未见过真容,所有指令都是单线传递。”
  案情脉络已然清晰,但核心人物“龙哥”和“王医生”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其他可能存在的据点更是未知数。
  宋余杭手指轻叩桌面,目光转向林厌:“林主任,从受害者李秀梅遗体及现场勘查角度,有什么补充?”
  林厌合上手中的报告,抬眸,声音清晰冷静,不带丝毫个人情绪:“法医中心对李秀梅的二次检验确认,其体内残留促排卵药物成分,与现场搜查到的药物吻合。其生殖系统遗留的痕迹,符合多次、非正规条件下进行的取卵及可能的胚胎移植操作,对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此外,”她微微停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对现场,也就是那个改造‘手术室’进行二次痕检时,我们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地板缝隙内,提取到微量不属于李秀梅,也不属于目前已抓获嫌疑人的人体组织碎片,疑似表皮组织。已送DNA比对。”
  新的物证!这很可能指向了另一个曾经出现在现场,但尚未被掌握的关键人物!或许是那个神秘的“王医生”,甚至是“龙哥”本人!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振。
  宋余杭眼神锐利地看向林厌:“确定不属于已抓获人员?”
  “初步排除。”林厌回答得斩钉截铁,“数据库内无匹配记录。”
  “好!这条线索非常重要,技术队跟进,扩大比对范围,包括有医疗从业背景的前科人员。”宋余杭立刻部署,随即又看向林厌,语气带着惯常的审慎,“林主任,基于李秀梅的遗体状况和现场证据,你对该团伙的‘运作模式’,有没有更具体的推断?比如,他们如何选择‘客户’,胚胎如何处理?”
  这个问题,直指犯罪链条的核心环节。
  林厌迎上宋余杭的目光,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专业而冷静的光芒,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仿佛在回应昨夜某种未尽的“较量”:“宋局,根据李秀梅体内激素水平波动和子宫内环境评估,她近期曾经历过一次失败的胚胎移植。这类非法代孕,通常有固定的‘客户’渠道,可能通过境外中介、或极其隐秘的国内地下网络联系。至于胚胎……”
  她略微倾身,指尖在报告上某处数据点了点,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非法代孕的成功率本就不高,再加上他们这种简陋粗暴的操作环境,失败率极高。那么,大量‘废弃’的胚胎,或者……在母体着床失败后,那些尚未完全成型的‘组织’,去了哪里?现场并未发现任何规范的医疗废物处理痕迹。”
  她的话,像一块冰投入水中,让会议室刚刚升起的一点热度瞬间冷却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她话中的未尽之意。那些“废弃物”,是否被随意丢弃?还是……有其它的、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去处”?
  宋余杭的眉头紧紧蹙起,林厌提出的这个可能性,让案件的恶劣程度和复杂性再次升级。她看着林厌,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属于顶尖法医的、洞悉黑暗的敏锐与坚持。
  短暂的沉默后,网安部门的负责人打破了沉寂:“宋局,我们这边有进展。通过对马强及‘刀疤’通讯记录的深度挖掘,发现他们与几个境外IP地址有加密联系,使用的是一种小众的、层层跳板的通讯软件,破解难度很大,但并非毫无痕迹。我们正在尝试追踪IP源头。同时,在对本地地下钱庄的资金流向监控中,发现有几笔不明资金,在案发前后,流向了邻省一个注册为‘生物科技咨询’的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注册人,经查证,是一名有诈骗前科的人员,目前失联。”
  境外联系?生物科技公司?
  线索开始指向更广阔、也更隐蔽的区域。
  “这条线很重要!”宋余杭立刻抓住重点,“网安集中力量,务必在通讯链上打开突破口!经侦配合,彻查这家‘生物科技咨询’公司的所有关联账户和交易记录,看是否能与‘龙哥’或者资金最终去向挂钩!”
  她部署完,目光再次回到林厌身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林主任,关于你刚才提出的‘废弃物’去向问题,法医中心能否从专业技术角度,提供更具体的侦查方向?比如,这类‘组织’如果被不当处理,或者……另作他用,可能会留下哪些我们尚未注意到的痕迹?”
  这个问题既专业,又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仿佛在说:你提出了可能性,那么,证据呢?
  林厌微微挑眉,对宋余杭这种“针锋相对”并不意外,甚至隐隐有些享受这种在专业领域与她交锋的感觉。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冷静,却语速稍快,显示出她思维的活跃:“从法医学角度,如果这类早期胚胎组织被随意丢弃,在类似造纸厂那样的环境中,很难长时间保存,很快就会腐败分解,难以追踪。但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宋余杭脸上,“如果,它们被有心人收集,并且试图进行某种……非法的‘利用’,比如,极其初级的所谓‘干细胞研究’、或者更荒谬的‘生物制品’原料……”
  她顿了一下,看到不少人脸上露出震惊和厌恶的表情,才继续冷静地说道:“那么,就可能需要特定的保存条件,比如低温、特定的保存液。现场我们没有发现专业的医用冰箱或大量保存液,但这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我建议,下一步对已知嫌疑人的其他可能落脚点,尤其是与‘王医生’相关的区域进行搜查时,要特别注意这类物品。另外,对李秀梅以及未来可能发现的其他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