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光下,那份关于特殊纤维的报告仿佛带着重量,压在宋余杭的心头。高端定制、金属丝混纺、寥寥几家店铺……线索清晰得几乎像一条铺设好的路,却又在暗处缠绕着未知的荆棘。
“范围虽然小了,但能消费得起这种定制西装的人,非富即贵。”林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指尖点着报告上的数据,“排查起来,动静不会小。”
宋余杭“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游离,定定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条加密警告信息,以及可能存在的内部问题,像一根冰冷的刺,让她无法完全集中精神。更深处,一种模糊的不安在涌动,仿佛这冰冷的纤维,即将牵出的不仅是眼前的案件,还有某些早已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宋余杭?”林厌察觉到她的异样,蹙眉唤了一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吓傻了?”
宋余杭猛地回神,对上林厌探究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没有。只是在想,从哪里开始查这几家定制店最有效率。”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先控制在最小范围,你知我知,还有……段程可以信任。”
林厌挑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里的谨慎,以及那份不易察觉的沉重。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
排查工作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展开。宋余杭亲自带着段程,以其他名义,对名单上的几家高端定制店进行了外围摸底。过程并不顺利,对方要么以保护客户隐私为由拒绝提供详细信息,要么需要繁琐的手续和更高层的批文。
阻力,无处不在。
与此同时,对专案组内部以及可能接触到刘丽证人信息的人员的暗中排查也在同步进行。这项工作由宋余杭亲自负责,她调取了近期的通讯记录、内部系统查询日志,动作小心得如同在雷区行走。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宋余杭独自留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上梳理出来的异常数据,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有一条内部权限查询记录,时间点在段程他们找到刘丽住址之后、准备实施传唤之前。查询的目标,正是刘丽的详细住址和联系方式。而这个查询的权限账号,隶属于一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甚至带着敬仰的名字所属的部门残留痕迹——那是她已故师父当年执掌过的部门,虽然人已不在,但一些旧的权限关联或许还未被彻底清理干净,或者,是有人故意在用这种方式暗示什么。
当然,这也可能是栽赃,是幕后黑手故意抛出的烟雾弹。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方向?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严肃却偶尔会对她露出温和笑容的脸。
她的师父。
那个曾经手把手教她握枪、教她分析案情、教她何为警察信念的男人。最终,却因为无法承受妻子罹患重癌的巨额医疗费用,以及在对方精准拿捏软肋的威逼利诱下,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最终走上了军事法庭,以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自己曾经荣耀的一生。
当年她知道真相时,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刺痛,与理解他身处绝境的无奈悲凉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撕裂。她理解那份为挚爱之人不惜一切的疯狂,却无法原谅那份对身上警徽的背叛。那是她心底一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深可见骨,平日里用冷静和专业紧紧包裹,此刻却被这冰冷的线索,狠狠撕开。
师父……难道眼前这个案子,也和当年逼迫他、利诱他的那股势力有关?他们还在活动?甚至,已经将触角伸到了更深处?
“呃……”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溢出。宋余杭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那不是纯粹的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旧伤复发的剧痛、被命运嘲弄的愤怒,以及面对庞大阴影时感到的窒息。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厌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来——她记得宋余杭今晚没吃晚饭,也知道她肯定还在加班。
然而,一进门,她就感觉到了不对。
宋余杭背对着门口,靠在椅背上,肩膀的线条僵硬得如同石雕。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林厌也能感受到那股从她身上弥漫出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痛和挣扎。那是一种她很少在永远冷静自持的宋余杭身上看到的……脆弱。
林厌的脚步顿住了。她轻轻将牛奶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询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个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背影。
她了解宋余杭,胜过了解自己。她知道宋余杭的师父是她心中一道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区。她也隐约猜到了,当前案件的调查,可能触及到了那个禁区。
过了许久,久到杯中的牛奶都快失去温度,宋余杭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出来,缓缓地、极其疲惫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来了。”
林厌这才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调侃,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绕到她身前,伸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然后捧起了她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宋余杭的眼眶是红的,里面布满了血丝,虽然没有任何泪痕,但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却让林厌的心狠狠一揪。
“查到什么了?”林厌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宋余杭看着她,看着眼前这双盛满了了然与支撑的眸子,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沉而艰涩:“内部查询记录……指向的方向,和我师父……有关。”
尽管有所猜测,亲耳听到时,林厌的心还是沉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宋余杭和那位师父的感情,也知道那场变故带给宋余杭多大的打击。
她没有说什么“都过去了”的废话,也没有义愤填膺地咒骂。她只是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宋余杭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这是一个极尽亲昵和安抚的动作。
“宋余杭,”她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却异常温柔,“看着我。”
宋余杭抬起眼,近在咫尺地望进她的眼底。
“不管你查到什么,看到什么,想起什么,”林厌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在这里。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扛。”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特有的、带着冷意的锐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以为拿出陈年旧事就能吓退你?做梦。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离真相越近,他们越害怕。”
宋余杭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傲娇毒舌,实则比任何人都要坚定和勇敢的女人。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冰冷和孤寂,仿佛被注入了温暖的泉水,慢慢融化。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林厌的腰,将脸埋进她带着淡淡消毒水和熟悉馨香的怀抱里,像一个终于找到港湾的旅人。
“厌厌……”她闷闷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林厌回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笨蛋。”她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心疼,“有我在,你永远不用一个人硬撑。”
那一晚,宋余杭在林厌无声的陪伴下,慢慢平复了情绪。她没有详细诉说师父当年的具体细节,林厌也没有问。有些伤痛,不需要反复撕开,她们彼此懂得。
第二天,宋余杭仿佛变了一个人。眼底的悲痛被一种更加冷硬、更加决绝的光芒所取代。她召集了绝对核心的几个人,包括林厌、郭晓光和段程,开了一个小范围的会议。
她没有提及内部查询记录的具体指向,只强调了案件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的势力,调查必须更加谨慎,同时也必须更加坚决。
“线索不能断,”宋余杭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林厌身上,“林法医,纤维的线索,我们继续跟,不管遇到什么阻力。”
“明白。”林厌点头,眼神与她交汇,传递着无需言明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