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宋母家出来时，天已经暗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关门声亮起，又在她们下楼的脚步声里渐次熄灭。
林厌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宋余杭跟在后面半步，手里提着季景行硬塞给她们的、装着自家腌的咸菜和卤味的保鲜盒。到了车边，宋余杭拉开副驾驶门，林厌坐进去，很轻地舒了口气。
“腰还疼？”宋余杭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林厌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侧脸在昏暗车厢里看不清表情：“还行。”
宋余杭没再问，启动车子。暖气慢慢上来，车窗上凝了层薄雾。她开了雨刷，视线清晰起来。老小区路灯稀疏，车灯划破冬夜寒意，缓缓驶出大门。
开出两条街，等红灯时，宋余杭看了眼旁边。林厌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她搭在腿上的手指轻轻蜷着——宋余杭知道，这是她没真睡着的标志。
绿灯亮，车流重新移动。开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一片临街商铺区时，宋余杭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面——然后顿了顿。
路边有个新招牌，红底金字，挺显眼：“鑫悦棋牌休闲”。招牌下面是个玻璃门，里头透出暖黄的光，人影晃动。门口停了不少电动车，还有几辆私家车。
这地段不算特别繁华，但也不偏。宋余杭记得上个月路过时，这里还是个空置的门面。新开的？
她车速放慢了些。经过门口时，玻璃门正好被推开，两个中年男人勾肩搭背走出来，脸膛发红，嘴里哈着白气，大声说笑着什么“手气真好”“明天再来”。声音在安静街上传出老远。
林厌睁开了眼。
“吵到你了？”宋余杭问。
“没。”林厌坐直了些，也看向窗外，“新开的？”
“看样子是。”宋余杭已经开过去一段，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招牌的红光。
“挺热闹。”林厌说了句，又靠回去。
车继续往前开。但开了不到百米，宋余杭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了。
林厌看向她。
“我去买包烟。”宋余杭说。她其实不怎么抽烟，车里常备的那包有时候一个月都抽不完。
林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余杭解开安全带：“你去吗？透透气。”
两人下了车。冷风一吹，林厌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宋余杭锁了车，朝那棋牌室方向走。旁边确实有个小超市，但她脚步没停，径直走过超市门口。
棋牌室离路边有段距离，前面是个小小的停车场。这会儿停了七八辆车，不算多，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段，显得挺扎眼。玻璃门关着，但没拉帘子，能看见里面大概情况——面积不小，摆了十几张桌子，几乎每张都有人。灯光是那种暖黄色，不刺眼，但照得整个空间都亮堂堂的。
宋余杭走到门口，没立刻进去，站在那儿看了看。林厌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深色夹克，脸上堆着笑：“两位？进来看看？我们新开业，有优惠。”
宋余杭点点头，走了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烟味、茶味，还有种说不清的、甜腻的香气。室内比外面看起来还大些，分了几个区域。靠门这边是几桌麻将，再往里是扑克桌，最里面用矮隔断隔开，看不清在玩什么。
人确实多。打麻将的大多是中年人，有男有女，搓牌声哗啦啦响。扑克桌那边年轻些，有几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每桌旁边都围着一两个人看。
宋余杭扫了一圈。她看人不是看脸，是看状态——眼神、动作、表情。打牌的人很正常，有兴奋的，有皱眉的，有叼着烟眯眼看牌的。看牌的人也正常，指指点点的，小声议论的。
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太……投入了。不是普通打牌的投入。是那种眼睛发亮、脊背绷直、整个身体都往前倾的投入。有个打麻将的大姐，手里摸着一张牌，手指摩挲着牌面，眼睛死死盯着桌面，嘴角神经质地抽动。旁边看牌的男人，一手撑着椅背，另一手无意识地搓着手指，呼吸有点急。
“两位想玩什么？”刚才开门的年轻男人跟了过来，“麻将？扑克？我们这儿玩法多。”
宋余杭收回视线，看向他：“第一次来，先看看。”
“行，随便看。”男人笑得很热情，“喝点什么？我们免费提供茶水饮料，那边有自助。”
顺着他指的方向，靠墙有个长条桌，摆着几个保温桶和一次性纸杯。旁边还有个小冰箱，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是罐装啤酒和饮料。
“不用，谢谢。”林厌开口，声音清淡。
男人也不勉强：“那行，您二位随便看。想玩了随时叫我，我叫小陈。”
他走开了，去招呼另一桌新来的客人。
宋余杭和林厌对视一眼，默契地往里面走了几步。扑克桌这边，玩的是本地常见的“炸金花”。桌上散着些钞票，十块二十块的，面额不大。但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小叠。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刚赢了一把，把桌上的钱揽过来，手指有些抖。他旁边的人拍拍他肩膀：“可以啊今天。”
眼镜男嘿嘿笑，舔了舔嘴唇，又摸出几张一百的：“再来！”
宋余杭目光落在他脸上。脸色发红，不是喝酒那种红，是那种血气上涌的红。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她又看向其他桌。几乎每个人都差不多——脸色泛红，眼睛发亮，动作幅度比正常打牌要大。说话声音也偏高，语速快。
“空气不太对。”林厌忽然低声说。
宋余杭看向她。
“含氧量。”林厌微微蹙眉，“比正常室内高。还有……你闻闻，是不是有种甜味？”
宋余杭仔细嗅了嗅。空气里的确有种很淡的甜香，混在烟味茶味里，几乎闻不出来。但她常年出现场，对气味敏感。
“通风系统加料了。”林厌的声音很轻，“可能是纯氧，或者混了兴奋剂类气溶胶。”
宋余杭眼神沉了沉。她重新打量这个空间——天花板上有几个通风口，正在无声地送风。灯光是暖黄色，据说这种颜色能让人放松，但也容易模糊时间感。
她看了眼手表。她们进来大概十分钟，但感觉像过了更久。
“两位，玩两把？”小陈又过来了，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尝尝我们特配的茶，安神醒脑。”
宋余杭看了眼那茶。透明的塑料杯，茶汤颜色很深，冒着热气。
“谢谢，不用。”她说，“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小陈脸上笑容不变：“行，那下次再来。我们二十四小时营业。”
走出门，冷风一吹，宋余杭才感觉脑子清醒了些。她回头看了眼，玻璃门里暖黄的光晕染出来，人影在里面晃动，像另一个世界。
上车，启动。开出几百米后，宋余杭才开口：“你怎么想？”
林厌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室内氧气浓度至少25%以上。正常是21%。长期待在那样的环境里，人会亢奋，判断力下降。再加上可能的气溶胶……如果混了苯丙胺类物质，通过呼吸道吸收，见效快，而且不容易被发现。”
“赌资呢？”宋余杭问，“我看都是小额现金。”
“小额才是问题。”林厌睁开眼睛，“如果是几千几万的大额，反而容易引起注意。十块二十块的输赢，让人觉得‘就是玩玩’。但你看他们面前堆的那些——每个人至少一两千。一晚上输赢可能上万，只不过拆成了无数个小额局。”
宋余杭沉默开车。街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暗交替。
“二十四小时营业。”她说，“提供免费酒水，环境做手脚……这不是普通的棋牌室。”
“赌场。”林厌声音冷下来，“而且是经过设计的、针对普通人的赌场。让你觉得就是小玩玩，但其实……”
她没说完，但宋余杭懂了。
车开回家，进车库，上楼。开门进屋，感应灯亮起。宋余杭把保鲜盒放进冰箱，林厌去厨房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