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物流园的“恒昌冷链仓储中心”在卫星地图上只是个不起眼的灰白色方块,夹在几座更大的仓库之间,像一块刻意被遗忘的拼图。
指挥中心这次设在了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长条会议桌的一头堆满了文件、电脑和喝空的一次性纸杯,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熬夜特有的沉闷气息。宋余杭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看着外面渐渐沥沥落下的冬雨。雨丝斜打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模糊了远处城市的轮廓。
“恒昌冷链注册于三年前,法人叫陈平,四十五岁,本地人,之前是做水产批发的,没有前科。”技术队的负责人指着投影上的资料,“但这家冷链中心的水电消耗量,是同规模仓储平均值的二点七倍。而且,它有一个独立供电系统,和一套非常昂贵的温控设备——从采购记录看,远超一般冷链仓储的需求。”
林厌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尸检报告的补充页。听到这里,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周正遗体胃内容物里提取到的微量植物纤维,经过比对,和一种常用于高级恒温培养箱内壁的抗菌涂层材料吻合。这种材料,本市有采购记录的单位不超过十家,其中就包括‘恒昌冷链’去年的一笔进口订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周正死前可能到过那里,或者接触过从那里出来的人或物。
“黑色手机里的本市号码,机主叫李东,开小贷公司的,底子不干净,但和这个冷链中心明面上没往来。”网安科的同事切换了屏幕,显示出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但我们追踪了李东公司近一年的异常流水,发现有几笔钱通过多个空壳公司辗转,最终汇入了一个境外账户。而这个境外账户,在过去半年里,向‘恒昌冷链’的母公司——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支付了超过五笔‘技术咨询费’。”
“技术咨询?”宋余杭转过身,目光落在资金图上,“冷链仓储需要什么境外技术咨询?”
“可能是幌子。”林厌接口,将手里的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更可能的是,他们在里面进行的‘业务’,需要特定的技术支持。比如,精密的环境控制,无菌操作,或者……生物样本的活体维持。”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潜台词。结合之前非法代孕案的线索,以及周正用命换来的“心脏”指向,这个冷链中心里藏着的,恐怕不是冻鱼冻肉。
宋余杭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熬了几夜,大家眼里都有血丝,但眼神都还锐利着。
“综合现有线索,‘恒昌冷链仓储中心’是本案的关键节点,极可能是该组织进行核心非法活动、存储关键证据或‘货物’的地点。”她的语速平稳,却带着刀锋般的力度,“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组织严密、具备相当技术能力和反侦查意识的犯罪集团。周正同志的牺牲告诉我们,他们下手狠,不留活口。”
她顿了顿,环视全场:“所以这次行动,必须万无一失。一要快,打时间差,在他们察觉7号仓出事、转移或销毁证据之前动手。二要准,我们的目标是获取核心证据,厘清整个网络,不是击毙几个小喽啰。三要稳,行动队员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她看向特警支队的负责人:“老陈,突击方案?”
姓陈的队长站起来,走到投影前,调出冷链中心的建筑结构图。“根据建筑图纸和无人机抵近侦查,这个冷链中心主体是地上一层,但地基很深,怀疑有地下部分。地上部分有三个出入口,主门、侧门和消防通道。内部结构复杂,冷库区分高低温区,控制室在二楼西侧。”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红点:“难点在于,一,我们不确定地下部分的规模和入口位置;二,内部低温环境对装备和人员耐受度是考验;三,不清楚对方是否持有武器,或设置了其他安保陷阱。”
“低温环境……”宋余杭沉吟,“对电子设备也有影响。技术组进场后的操作窗口可能很短。”
“是的。”技术队负责人点头,“我们的数据提取和现场固定设备,在零下二十度以下环境,可靠工作时间会大幅缩短。而且,如果对方有自毁程序,低温可能导致触发机制不稳定,反而增加风险。”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或许,”林厌忽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低温本身,就是我们需要利用的条件。”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他们依赖精密温控。如果突然失去稳定的低温环境,会怎样?”
“储存的‘货物’可能会失效。”技术队的人反应过来,“比如生物样本、培养中的细胞或组织……”
“对。”林厌点头,“为了保住‘货物’,他们必须优先恢复温控,或者启动应急转移。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暴露出最核心的区域、最关键的流程,和最想保护的东西。”
“声东击西?”老陈眼睛一亮,“伴攻地上部分,制造混乱,迫使他们的技术或管理人员进入地下核心区处置,我们再趁机突入?”
“不止。”宋余杭接过话头,目光锐利,“我们可以利用温度。技术组,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远程干扰或短暂切断他们的主温控系统?不需要太久,几分钟的异常波动就够。低温设备从报警、人员核查到手动干预,需要时间。这个时间差,就是地上突击组制造混乱、同时地下渗透组隐蔽进入的机会。”
方案在激烈的讨论中逐渐成形。地上突击组由特警主力负责,制造足够的压力和混乱,吸引对方注意力和守卫力量。一支精干的渗透组,则利用建筑图纸中标注的一条老旧通风管道(疑似废弃但实际可能仍与地下联通),在行动开始的同时潜入,直插可能的地下核心区。技术组分为两部分,一部分随突击组快速控制地上控制室,尝试获取数据;另一部分随渗透组,负责地下可能存在的生物证据固定和提取。
而干扰温控系统的任务,交给了网安和技术队联合小组,他们需要找到一个不触发警报的远程切入方式。
“这很冒险。”老陈最后说,“渗透组要钻的通风管道情况不明,可能堵塞,可能装有感应器。地下情况完全未知,一旦暴露,就是瓮中捉鳖。”
“所以渗透组需要最精锐的人,携带轻便但有效的装备,而且要有在极端环境下冷静判断和应变的能力。”宋余杭的目光在会议室里逡巡,最后落在了刚推门进来的两个人身上。
方辛和段城站在门口。方辛额角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段城的左臂还吊在胸前,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他们显然是接到通知赶来的,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宋局,林主任。”两人立正。
“进来。”宋余杭点头,示意他们到前面,“伤怎么样了?”
“我没事了。”方辛说。
段城活动了一下右臂:“右手没问题,左手不影响走路。”
宋余杭看着他们,没立刻说话。会议室里其他人也安静下来。让两个刚受伤、尤其段城骨折未愈的刑技人员参加这种高风险渗透任务,不合常理,甚至有些残酷。
说实话,宋余杭林厌两人也不忍心,但是剩下的要不是年龄有点大,实在不适合,要不就是刚来没几年,没经验不放心。
“有一个任务。”宋余杭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命令的意味,更像是陈述,“需要两个人。一个懂现场电子证据快速提取和紧急处置,一个熟悉建筑结构并能快速进行物理勘验和标记。任务环境可能低温、狭窄、情况不明,且一旦开始,几乎没有后援。”
她看着方辛和段城:“渗透组的眼睛和手。人选,你们自己定。可以拒绝,这不妨碍你们参与后续其他工作。”
方辛和段城对视了一眼。没有太多犹豫,甚至没有交谈。
“我去。”方辛说。
“我也去。”段城几乎同时开口。
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