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报告堆在宋余杭办公桌的右手边,有半尺高。最上面一份的封面印着“11·23系列案件”的字样,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责任单位和日期。窗户半开着,初冬的风卷进来,吹得纸页边缘微微翻动。
林厌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毒理分析报告,正就几个残留代谢物的半衰期数据和省厅新下发的标准做比对。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报告的窸窣。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宋余杭头也没抬。
进来的是秘书小陈,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的郑重。
“宋局,林主任。”小陈把文件夹放在宋余杭面前,“省厅和部里的联合表彰决定下来了。还有……关于两位职务调整的征求意见函。”
宋余杭笔尖顿了顿,放下笔,拿起文件夹。林厌也放下报告,看过来。
文件有两份。一份是红头表彰,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参与单位和人员,宋余杭和林厌的名字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个人一等功”的字样。再往后是方辛、段城、老陈……还有牺牲的周正,追授一级英模。
另一份是组织部和公安部的联合函件,措辞严谨,大意是鉴于在“11·23”系列大案侦破中的突出贡献和综合能力,拟对宋余杭、林厌两位同志进行职务调整。征求意见,请本人阅知。
拟任职务一栏,宋余杭后面写着:江城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正厅级)。林厌后面是:江城市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刑侦、法制,副厅级),兼法医中心主任。
括号里的级别很醒目。
宋余杭看完,把文件递给林厌。林厌接过去,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又递回给宋余杭。
小陈站在桌前,等着指示。
“知道了。”宋余杭把文件合上,“先放这儿吧。表彰的事,按程序办,该公示公示,该开大会开大会。周正同志的追授和抚恤,你们盯着,务必落实到位,家属有什么困难,及时报给我。”
“是。”小陈点头,“那……征求意见函?”
“我们考虑一下,按程序回复。”
小陈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你怎么想?”宋余杭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林厌重新拿起那份毒理报告,目光落在数据上,声音平淡:“你坐那个位置,是早晚的事。刑侦出身,这些年经手的案子,成绩摆在那儿。部里和省里需要个能镇住场、又能干活的人。”
她顿了顿,指尖在纸面上某个数据旁轻轻点了一下:“至于我,副局长兼主任,倒也合适。活儿还是那些活儿,只不过名头变了,开会多了,要协调的事多了。”
话说得理智又透彻,好像只是在分析别人的事。
宋余杭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压力会更大。”
“什么时候压力小过?”林厌终于抬起头,看向她,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从跟着你办第一个案子起,压力就没小过。”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但宋余杭看懂了里面藏着的、多年并肩的熟稔和无需言说的支撑。
“留在江城,挺好。”林厌又说,目光转向窗外,“习惯了。换个地方,还得重新适应食堂的口味,麻烦。”
理由找得随意,但宋余杭知道,她是不想离开这片她们共同护着的土地,和土地上的这些人。
“那就不走。”宋余杭说,语气是陈述句。
文件被暂时放在了一边。两人重新投入工作,好像刚才那纸可能改变她们职业生涯乃至人生的函件,不过是份普通的日常公文。
只是下午宋余杭去市里开一个政法口协调会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厌还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不同的报告,一手拿着笔,一手无意识地转着枚笔帽,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沉静专注。
她看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
结案后的收尾工作琐碎而庞杂。嫌疑人要分批移送起诉,证据链要反复核对,尤其是从冷链中心地下解救出来的那些受害者,身份确认、医疗救助、心理干预、家属联系……千头万绪。
方辛和段城伤得不轻,但都没在医院住满一周。
段城的左肩锁骨骨折,打了钢板,医生说要静养至少三个月。他拆了线就回了局里,吊着胳膊在技术队办公室晃悠,美其名曰“协助资料整理”。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待不住。
方辛额头和下巴的伤口结了痂,深色的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有点显眼。她倒不怎么在意,照样跑现场、泡实验室,只是偶尔在镜子里看到时,会下意识抬手碰一下,然后微微出神。
那天下午,方辛刚从检验室出来,在走廊碰见了吊着胳膊、正跟人说话的段城。段城看见她,三两句结束了谈话,朝她走过来。
“林姐说,你刚做完那一批浸泡液的成分比对?”段城问。
“嗯。”方辛点头,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他,“结果出来了,和之前推断的一致,是特制的营养维持液,添加了多种生长因子和抑制剂。配方很……专业。”
她说“专业”时,语气有些沉。那些浸泡在淡蓝色液体里的胚胎和组织样本,以及维生床上苍白的人体,即使过了这么多天,依然是技术队很多人心里挥之不去的阴霾。
段城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文件夹,翻看了几页数据,眉头微微拧着。
“对了,”方辛想起什么,“你下午还去复健吗?”
“去。”段城合上文件夹,“医生说再不加强活动,肩膀容易粘连。”
“我陪你去吧。”方辛说,语气很自然,“正好我报告交完了,也没别的事。”
段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市局附近就有一家三甲医院的康复中心。两人没开车,步行过去。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玻璃橱窗里摆着造型精致的蛋糕。方辛多看了两眼。
“想吃?”段城问。
“有点。”方辛笑笑,“不过还是算了,热量太高。”
段城没说什么。等陪他做完一套复健动作,从康复中心出来时,他却拉着方辛又走回了那家甜品店。
“一份红丝绒,一份黑森林,打包。”他对店员说,然后看向方辛,“你挑一个。”
方辛愣了一下:“你不是不爱吃甜的?”
“陪你吃。”段城说得简单,用手机付了款。
店员打包好,递过来两个精致的小纸盒。段城用右手拎着,和方辛并肩往回走。
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的光晕染在湿冷的空气里,路上行人匆匆。
“肩膀还疼吗?”方辛问。
“还好,动作大了会有点。”段城活动了一下左肩,“比刚拆线那会儿强多了。”
“那就好。”方辛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天……在地下,谢谢你。”
段城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方辛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被路灯照亮的地面上,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柔和。
“谢什么。”段城的声音也放轻了,“搭档不就应该这样。”
“不只是搭档。”方辛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你是为了护着我,才……”
她没说完,但段城听懂了。他想起地下室里她张开手臂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明明自己也怕,手都在抖,却还是毫不犹豫。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方辛。”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比平时认真。
“嗯?”
“如果我说……”段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他个子高,方辛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
“如果我说,我当时扑过去,不只是因为你是搭档,”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语速有些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还因为……是你。换成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