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江城市的天空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宋余杭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侧头看向枕边。林厌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微微蜷缩的身体像一只慵懒的猫。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厌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生长。
掌心下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宋余杭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这是第一次,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小家伙的存在。
“感觉到了?”林厌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刚醒的慵懒。
宋余杭低头,对上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眸子,轻声道:“他动了。”
林厌弯了弯嘴角,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最近动得越来越频繁了,尤其是晚上,不让人睡觉。”
宋余杭眉头微蹙:“那怎么办?要不要请个假在家休息?”
林厌白了她一眼:“才四个月就请假,你是想让全局的人都知道我怀了个金疙瘩?”
宋余杭噎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手。林厌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说:“昨天那些骸骨,我想再去看看。”
宋余杭动作一顿,转头看她:“今天还要去?”
“嗯,有些细节没看清。”林厌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宋余杭赶紧把拖鞋踢到她脚边,“尤其是那几具女性骸骨,我想再测量一下骨盆数据,看能不能更精确地推断分娩次数和时间。”
宋余杭看着她穿鞋的动作,知道拦不住,只能叹了口气:“那我陪你。”
林厌回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当然要陪,你是局长,这么大的案子,你不坐镇谁坐镇?”
宋余杭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林厌躲开,瞪了她一眼,转身进了浴室。
宋余杭站在卧室中央,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上。她拿起来,习惯性地刷了一下新闻推送,一条消息映入眼帘——
“当地时间3月3日,美军空袭伊朗,玫瑰宫被炸毁,国际社会强烈谴责……”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玫瑰宫,那是伊朗的象征性建筑,承载着文化和历史的重量。如今,就这么毁了。
林厌从浴室出来,看到她拿着手机发呆,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也沉默了。
“打起来了。”林厌轻声说。
宋余杭放下手机,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拥进怀里。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片刻,林厌的声音从她胸口闷闷地传来:“这世界,从来就没真正太平过。”
宋余杭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所以我们更要守护好身边的平安。”
林厌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光在涌动。她伸手,抚平宋余杭眉间的褶皱,轻声道:“走吧,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
早餐是简单的粥和煎蛋。宋余杭把煎蛋切成小块,推到林厌面前。林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起来。吃到一半,她忽然问:“那个机械厂的线索查得怎么样了?”
宋余杭放下筷子:“已经让人去档案馆调资料了,也联系了当年的老员工,希望能找到些有用的信息。”
林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出门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宋余杭撑着伞,小心翼翼地将林厌护在身侧,一步一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上车前,林厌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那扇窗户里,还亮着暖黄的灯光。
“走吧。”她说。
车子驶入清晨的车流,向着江城市公安局的方向缓缓前行。
法医中心里,冷白的灯光将每一寸空间照得纤毫毕现。林厌换上勘查服,戴好手套,走进了暂存骸骨的低温室。二十七具骸骨整齐地排列在不锈钢台面上,无声地诉说着各自的苦难。
她走到第一具骸骨前,拿起强光手电和放大镜,开始重新检验。这是昨天那具有多处骨折的女性骸骨,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左右。她仔细检查着每一处骨骼的形态,不时用卡尺测量数据,记录在本子上。
“左侧第五、第六肋骨陈旧性骨折愈合,愈合时间约死亡前一年……”她低声自语,手电的光束移向椎骨,“腰椎第三节骨质增生,符合长期负重特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低温室里只有她偶尔的脚步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那具骸骨的双手上。
手指骨纤细,但指关节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她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发现那磨损呈规律性分布,像是长期从事某种重复性劳动留下的。
“纺织?还是……”她想了想,将那双手骨拍了照片,标注了细节。
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每一具骸骨,她都像第一次见到一样仔细。这是她的职业习惯,也是她对生命的尊重。这些人生前遭受了怎样的苦难,死后又沉默了多久,她要让它们开口说话。
当检验到第七具骸骨时,她的目光被一处细节吸引住了。这是一具年轻女性的骸骨,大约二十岁左右,骨骼纤细,尚未完全发育成熟。在她的右侧锁骨上,有一处明显的刀伤痕迹,深可见骨,应该是死前造成的。
但让林厌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她右手无名指的指骨上,有一圈细微的凹陷,像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戒指……”林厌凑近了看,那凹陷非常浅,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很容易忽略。她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发现凹陷处的骨质有轻微的变色,应该是金属长期接触导致的。
她立刻让技术员进来,对那处指骨进行高清拍照和光谱分析。如果能确定金属成分,或许能成为寻找死者身份的重要线索。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宋余杭打来的。
“怎么样?累不累?”宋余杭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关切。
林厌唇角弯了弯:“还好。你呢?”
“刚开完会,专案组成立了。”宋余杭说,“档案那边有发现,当年第二机械厂确实报过几起失踪案,但因为时间太久,档案不全,需要进一步核实。”
林厌嗯了一声,将刚才的发现告诉她:“第七具骸骨,右手无名指上有长期佩戴戒指的痕迹。如果能找到金属成分,或许能锁定身份。”
宋余杭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我让人去查当年失踪人员的资料,看有没有符合特征的。”
“还有,”林厌顿了顿,“那些女性骸骨的手骨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像是长期从事纺织或类似工作。第二机械厂是做什么的?”
宋余杭想了想:“资料显示,主要是机械加工,但也有一个附属的纺织车间,规模不大,专门生产劳保用品。”
林厌眼神一凝:“纺织车间?”
“嗯,九十年代初就停产了。”宋余杭说,“你的意思是,那些女性可能是纺织车间的工人?”
“有这个可能。”林厌说,“但还需要更多证据。”
挂断电话,林厌看着那具骸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二十年前,一个年轻的纺织女工,戴着心爱的戒指,憧憬着未来。然后,她消失了,被人杀害,埋在了冰冷的泥土里。她的戒指呢?是被凶手摘走了,还是掉在了什么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下一具骸骨的检验。
与此同时,宋余杭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从档案馆调来的泛黄资料。那些纸张脆弱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那是当年第二机械厂的工人名册。
她一页一页翻着,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这些人,有的可能已经老去,有的可能早已离开这座城市,还有的,或许就躺在那些冰冷的台面上。
“宋局。”门口传来敲门声,是新调来的侦查员小周,一个年轻干练的小伙子,“找到一位当年第二机械厂的老厂长,姓陈,今年七十三了,就住在城西。”
宋余杭合上资料,站起身:“走,去见见他。”
城西的一处老旧小区里,宋余杭见到了那位陈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