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宋余杭和林厌从政务服务中心的楼上下来。宋余杭刚参加完一个多部门联席会,林厌来送一份鉴定报告顺便等她,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往出口方向走。大厅里人不多,办事窗口前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人,民政窗口那边有个小孩,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正踮着脚往窗口里递东西。
宋余杭原本没太在意,目光只是掠过那个背影的时候忽然顿住了。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那个小孩侧过身去够窗口台面上的表格时,露出一张瘦小的侧脸,下颌的线条还有些钝,和一年前那次同学聚会上见到的那个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的男孩完全重合了。
宋余杭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林厌走出两步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来,回头看她。宋余杭站在几米外,目光定在大厅那边。林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小孩,大概五六岁,背着一个旧的蓝灰色书包,正踮着脚趴在民政窗口前,手里捏着一张纸。他个头太矮了,几乎整个人都趴在台面上才能把东西递进去。
“怎么了?”林厌走回她身边,声音压低了些。
宋余杭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需要先用力把一句话咽下去才能开口:“那个小孩,我认识。”
林厌看着她。她跟宋余杭在一起这么多年,见过她面对持刀歹徒时的冷静、面对复杂案件时的专注、面对生死一线时的果决。她很少见宋余杭露出这种表情——那种想说什么又一时说不出来,嘴唇抿紧了又松开的表情。
“他妈妈是我在警校的同学。”宋余杭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缉毒支队那边的。去年……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林厌心里动了一下。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宋余杭说下去。宋余杭的目光还落在那孩子身上。那小孩正踮着脚看窗口里面,那只捏着纸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低着头在写着什么,偶尔抬头跟他说一句。他听完,又踮着脚凑过去。
“他那次同学聚会带他来了一趟。”宋余杭的声音更低了,“说是在福利院暂住,周末接出来透透气。那时候他妈妈还在,还在执行任务,但已经把他安排在福利院了——她知道自己做的事危险,随时可能回不来,提前做了准备。”她停了一下,“他当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问他话就小声回答,不问就站着,一点都不闹。”
林厌听懂了。一个做缉毒工作的单亲母亲,把自己的孩子提前安置在福利院,因为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回不去。
“那他今天来这里办什么?”林厌问。
宋余杭没有回答。她直接迈步走了过去。林厌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民政窗口旁边几米的位置,没有靠太近。那男孩正踮着脚趴在台面上,工作人员把一张表格从窗口底下递出来,他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些格子。
宋余杭在他面前蹲下来,尽量平视着他的眼睛。男孩察觉到面前有动静,抬起头,看到蹲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女人,愣了一下。他认出了她。那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快又暗下去,但那份亮光确实曾经闪过。
“宋阿姨。”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旁边的人,“你是宋阿姨。”
宋余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了一下:“你记性真好,去年见过一次还记得。”
“我记得。”男孩说,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我妈妈说过,宋阿姨是她最好的朋友。”
宋余杭的眼眶猛地一热。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你在办什么?”
男孩低下头,把手里捏着的那张表格翻了个面,递给她看。宋余杭接过来,是民政系统的孤儿证申领表。监护人一栏和亲属关系一栏都是空的。申报理由那一栏里,工作人员的字迹端正清晰——父母均去世,无其他直系亲属可监护。表格下面压着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黑色宋体字印着她妈妈的名字,后面跟着四个字:因公牺牲。
宋余杭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捏得边缘都皱了。
林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后站定了。她看到了那张表,看到了死亡证明上那四个字,看到了男孩背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上面磨得发亮的肩带处。她一个字都没有说,但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们。
“你一个人来的?”宋余杭问,声音有些哑。
“社区阿姨带我来的。”男孩说,“她在外面找车位,让我先进来。她说今天办好这个,我就住到福利院去了。”他那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情,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福利院”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宋余杭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稚气的脸上写着的过早的懂事,看着他瘦小的肩膀背着那个旧书包站在政务大厅中央的样子,心里那块压着的东西猛地沉了下去。
“你吃饭了吗?”林厌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温和。
男孩抬起头看着她。他认出了她——去年那次吃饭时宋余杭旁边坐着的那个穿白色大衣的阿姨。他想了想,诚实地说:“昨天晚上社区阿姨给我带了包子,今天早上我出门太早了还没吃。”
他说“还没吃”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特别在意的细节。林厌听完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包换了个手拎着,那动作像是在掩饰什么。
宋余杭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她手里还拿着那张表格,指尖的力道轻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松开。“宋晏。”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之前那次同学聚会他妈妈就是这么介绍他的——宋晏,这也是他爸爸的姓,他爸爸姓宋。“你今天这个证,一定要现在办完吗?”
男孩愣了一下。宋余杭蹲在他面前,目光平直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比平时更认真、更用力在看他的意思。他想了想:“社区阿姨说今天办完,我就可以住福利院了。”
“那如果你今天不住福利院的话,你愿不愿意先到宋阿姨家里住一段时间?”宋余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判断这话对不对,“宋阿姨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叫林喜,比你小一岁。”
男孩的眼睛睁大了。他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过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福利院那边……”
“福利院那边我让人问一下。”宋余杭说,“你愿意吗?”
男孩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已经有些磨旧的鞋子,没有立刻回答。政务大厅里的人不多,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的包带蹭到了男孩的肩膀,他往旁边让了让,依然没有抬头。过了很久,他用很轻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妈妈以前说过,宋阿姨是可以相信的人。”
他没有说愿意还是不愿意,但那句话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宋余杭站起身来,转头看了林厌一眼。林厌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很轻,像一阵风吹过窗帘的幅度,但宋余杭读懂了——林厌在说,我同意,你做主。
“那我们先不着急办证,”宋余杭重新对男孩说,“你先把这张表收好,跟我回家。明天我们再过来把剩下的手续走完。”
男孩抬起头来看着她:“社区阿姨……”
“我待会儿给她打电话说一声。”
男孩沉默了两秒,把那表格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书包里。那个动作里有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珍重——像是舍不得把它揉皱。然后他背着书包走到宋余杭身边,等着她带路。
宋余杭转身往大厅外走,林厌走在男孩的另一侧,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道安静的屏障,把那个小小的身影护在中间。走到门口时,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男孩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下头继续走。他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次,他伸手拽上去,又滑下来一次,他又拽上去。第三次的时候,林厌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