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余杭醒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卧室窗外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晨光。她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六点十七分。她原本想再眯一会儿,就听到客厅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有人已经起来了。
宋余杭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了件外套推开卧室门,走廊里没开灯,客厅方向有一道细长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照出家具的轮廓。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宋晏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正低着头弯腰看着茶几上什么。
他穿着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醒还没来得及整理。他低着头在看茶几上那个乐高城堡——林喜昨天晚上拉着他拼到一半扔在那里的,一只小人和一截城墙还散在旁边。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把那只小人立起来,放在城堡的缺口处,又拿起那截城墙试着拼回去,卡槽对不上,他调整了一下方向,轻轻一按,严丝合缝地卡进去了。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宋余杭站在走廊口没有出声,看了几秒,转身回去换了衣服,再出来的时候经过厨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宋母已经在里面了,系着围裙正在往锅里打鸡蛋。看到宋余杭进来,她压低声音:“小晏六点就起了,出来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干,就是坐着。我去跟他说了话,问他要不要再睡会儿,他说不困。”她停了一下,“这孩子起这么早,昨晚上睡得好不好?”
“应该还行。”宋余杭说,“我半夜起来看过一次,他睡着的。”
宋母点了点头,把打好的鸡蛋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响:“早饭我多摊了两个蛋饼,他太瘦了。”
宋余杭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宋晏已经不在客厅了。她往走廊那边走了两步,看到他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她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推门进去,看到宋晏正坐在床边叠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是被人教过很多遍,已经成了习惯。床头放着那本昨晚没看的儿童读物,书页翻开了一半,压着折痕。
宋晏看到她进来,站起来:“宋阿姨早。”
“早。”宋余杭在门边站了站,“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挺好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被子很软,比福利院的厚。”
他没有刻意说福利院不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比福利院的厚。宋余杭没有追问,只是说:“今天上午我们出去办点事,你跟我们一起去。林喜待会儿去幼儿园,你的事办完了我们再送她。”
宋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吃早饭的时候林喜照例坐在宋晏旁边,一边往嘴里塞蛋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话:“哥哥你今天去不去幼儿园?”
宋晏把嘴里那口粥咽下去:“我今天上午有点事要去办。”
“什么事呀?”
林厌在旁边插话:“今天带哥哥去办一些手续,很快就办完了。办完他就跟你们一起上幼儿园。”
“真的吗?”林喜眼睛亮了,转头去看宋晏,“那你今天就跟我一起上学了?”
宋晏看了宋余杭一眼。宋余杭对他点了点头。他转回头,声音比之前稍微高了一点:“嗯。”
林喜欢呼了一声,手里的蛋饼差点掉到桌上,被宋母眼疾手快接住了。
吃完早饭后林喜被宋母送去幼儿园了。出门前她跑到宋晏面前仰头看着他:“哥哥我帮你把位置留好,你就坐我旁边!”然后不等他回答就一溜烟跑了出去,声音在楼道里弹了几下。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宋晏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捧着半杯温水,不知道在想什么。宋余杭和林厌换好了外套站在玄关处等着他,宋余杭叫了他一声:“宋晏,走了。”
他放下水杯走过来,自己弯腰换上了昨天那双新拖鞋——宋母昨晚洗干净了放在门口,鞋底干干净净的。然后他背起那个旧书包,走到两个人中间站好,安安静静地等着。
去民政局的路上车里没有开音乐。宋晏依然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书包放在膝盖上抱着,侧头看着窗外。经过一座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宋阿姨,我今天办的证,是以后一直住在你家的那个证吗?”
宋余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是。办完这个证,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又响起来:“那林喜以后就是我亲妹妹了。”
“她已经是了。”宋余杭说。
后座没有声音了。宋余杭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低下了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一直抱着那个书包,没有松开过。
民政窗口还是昨天那个工作人员,看到他们进来认出了宋晏,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大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了然。宋余杭把昨晚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来翻阅核对,偶尔抬头问一两句,宋余杭答得简洁明了。林厌站在旁边偶尔补充,宋晏坐在长椅上等着,背挺得直直的。
办完手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工作人员把一份盖好章的临时监护证明递过来的时候,宋余杭接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名字和日期清清楚楚。她把证明折好放进包里,转身去看长椅上的宋晏。他正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手里捏着书包带子,眼睛看着窗外。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宋余杭对他笑了一下:“办好了。走吧。”
他们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更亮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宋晏走在两个人中间,脚步比来的时候稍微轻快了一些。经过门口台阶时他跳了一级,那动作很小,像是没忍住。宋余杭看到了但没有说破。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宋晏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门前,看着街道对面。
“怎么了?”林厌问。
他指了指街对面:“那边有个幼儿园。”
宋余杭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街对面确实有一所幼儿园,围栏上画着彩色的小动物,里面隐约传来孩子们做操的音乐声。宋晏站在车门前,没有动,就那么看着那边。他的眼神没有太多渴望——他那种孩子已经不太会露出“渴望”的表情了——但他就是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秒。
宋余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跟他平视:“你想上幼儿园吗?”
宋晏收回目光,看着她的脸,想了一下:“我还没读完中班。”他顿了一下,“如果跟不上,可以重读。”
宋余杭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她站直身体,转头看了一眼林厌。林厌的目光落在那个幼儿园的彩色围栏上,然后对上她的眼睛:“林喜幼儿园那个园长我认识,先问一下看看。”
宋余杭拿出手机拨了林喜幼儿园的联系电话。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她简单说明了情况,对方让她等回话,过了一会儿回拨过来,说园长说可以先带孩子过来看看。
宋晏被带上车的时候,脚步比上车前快了一点。
江城市党委机关幼儿园在一处安静的小街上,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吹得细碎地响。园长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女性,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在门口等着。看到宋余杭和林厌带着孩子过来,她笑着迎上来,蹲在宋晏面前:“你就是宋晏吧?”
宋晏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今年多大了?”
“六岁。”
“会自己吃饭吗?会上厕所吗?”
“会。”
园长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宋晏都答得干干净净。她站起来对宋余杭说:“这孩子表达很清楚,也规矩。今天先试试看,上午跟班上一上午,中午我去看情况,行的话明天就正式办入园。”
宋余杭正要说谢谢,园长又低头看了看宋晏,声音温和了一些:“你的情况李老师跟我说了一点。你爸爸妈妈都是好人。”她没有说太多,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林喜在等你。”
教室的门是开着的。宋晏站在门口,还没迈进去,里面就传来一声又脆又亮的喊声:“哥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