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叔敲门进来时,许衡玉正想起身,朝明忆舒的方向前倾,还没来得及动作,门就开了。
明忆舒猛地扭头,只见他拿着托盘走进来,了如指掌地看着他俩,面上笑盈盈的。
刚才的距离,好像蛮近的……还有普叔的眼神,什么意思啊……
想到这,尴尬就不由自主地出现,她回头看始作俑者,对方一脸坦然,坐姿端正,仿佛刚才主动靠近欲做亲密接触的人不是他。
如此,她只好愤愤地给了他一记瞪视。
许衡玉温笑着接受,悄悄对她挑了挑眉。
她就知道,这人有两副面孔。
“小舒,来来来,先吃饭吧,给你做了两菜一汤,量不多,不过够你吃了。”
普叔把托盘放在她面前,新鲜出锅的饭菜香扑鼻而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勾起了她的食欲。
他介绍着:“这几道菜你之前没在这里吃过,口味是我们深城那边的,你尝尝看,看看合不合胃口。”
一闻到香味,明忆舒的吸引力全部放在了食物上,她连忙向普叔道谢,真诚实意道:“麻烦您了,您的手艺这么好,闻着都很香了,肯定合胃口。”
许衡玉也说:“普叔,您去休息吧,这个时间点也没什么人,有客人来我下去就行。”
普叔笑着答应:“那好,小舒你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嗯?打扰,什么打扰?
明忆舒刚想解释,普叔走得快,一下就没了人影。
“吃饭吧,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普叔不会乱想的。”他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缓声安慰。
她又瞪了他一眼,不搭他的话,开始享用。
刚咽下一口,她才想起:“你要不要吃?”
“我吃过了。”
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吃不到三四口,忽然想到,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好像不是吃饭的。
而后抬起头,对他说:“我今天来,是有事要找你的。”
许衡玉看着她:“怎么了?”
“你教我一些防身的招式吧,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样,一点脱身的机会都没有。”说着,她敛起了眸,边吃饭边等他回应。
上次那样。
他自然明白她在说什么,也不想她去回忆这些恐惧,虽然她嘴巴上说得轻松,伤害已经造成了,哪怕再浅也会留下印记。他能做的,就是帮助她强大自身,印记无法除去,那就让崭新的记忆覆盖过去吧。
“好,我教你。”
她没应声,换了一个话题:“苏夕蓝怎么不在?”
许衡玉没有隐瞒:“让她送杜薇回去了。”
“噢。”
茶室内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吃到一半的时候,明忆舒突然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吃普叔做的菜,都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好奇道:“味道熟悉?”
她蹙了蹙眉,先是点了头,接着又摇头:“是又不是,我说不上来。”
许衡玉听着,慢慢说道:“普叔是深城本地人,做菜的口味也属于深城那边的,是不是你以前有吃过?”
“应该没有吧,不过这个味道和一个叔叔做的有些相似。”她说。
他问:“他是深城人?或者说学过。”
明忆舒否认:“他是临城人,就是沁安镇的,但我听他说过,他年轻时去过深城待了一段时间,可能是像你说的,他有学过吧。”
“其实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临城这边的口味和深城的好像也不是差很多,但是吃临城的菜不会有这种感觉,偏偏深城有。”
这样一说,许衡玉不禁猜测:“会是家乡的味道吗?”
她怔愣片刻,饭吃了七分饱,筷子靠放在碗边缘,缓缓注视他,扯了一个笑,语调复杂:“我不知道我是哪里人。”
“想不起来了。”
尽管她是自嘲的语气,笑容却很勉强,她想装作可以释怀的样子,假装一点事情都没有,可落到他的眼中,这样的她,才最是让人心疼。
但他也是开心的,她愿意对他敞开心扉,告诉他她曾经的经历,这就说明,她给了他一个接纳他的机会,让他能够一步步地走进她的心里。
“若是事情能顺利结束,等到离开沁安镇的那一天,我陪你去找。”
许衡玉不敢轻易许诺,但他会努力。
无论是记忆,还是家乡,他都想陪伴着她。
这何尝不是多出了一个生的决心,忠于职守以外,因为一个女人,他要更加顽强。
明忆舒望着他,不禁失神,他的眉宇间透着藏不住温柔,即使不笑,被他这般直入心怀的凝视,也能从心底滋生出暖意,抚着她的疮疤。
也许以往的温柔是伪装的,可是此刻她能辨出来,这是真的。
她回了神,忽地笑出了声,目光柔亮亮的,她说:“好啊,记住你说的话。”
许衡玉轻轻颔首,眼神深邃而认真,细腻无声的回答,胜过一切浮夸虚假的承诺。
在这一瞬,她顿然间觉得,除了明冠华之外,她第一次有了想要倾诉出全部过往的冲动。
“关于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想说什么,那就说吧,如果是他的话,不用着急于一时,她想他会耐心倾听。
他坦言:“我知道明冠华。”
“嗯。”她细细地应了一声。
知道明叔,想必也是听镇上的人说过她来了沁安镇之后的事情。
没等他说话,明忆舒又开口:“我叫他明叔,刚才和你说的那一个叔叔,就是他。”
“他应该对你很好。”许衡玉接话,声线清润动听。
提起明冠华,她脸上似浮了一层薄薄的柔雾,又带了一丝俏皮,眼角弯了弯,对他说:“是啊,明叔对我很好。”
“我是十三岁的时候遇到他的,然后他就带我来了沁安镇,我和他住在一起,那段时间条件不算好,可明叔很疼我,把我当他的亲生女儿一样。”
“明叔一直都是一个人,原以为我可以陪伴着他,等他老了,我会给他养老。哪怕没有血缘关系,我要是有了宝宝,他就是宝宝的外公。不过很可惜啊,才陪他不到七年,他就走了。”
许衡玉此时了解了,短短六年多,她已经把明冠华当成了父亲的存在。
十三岁,她还是少女,正处于青春期,是情感认知和需求最敏感的时候。
听孙老板说,她刚来沁安镇的时候,整个人瘦巴巴的,只跟在明冠华的身后。
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原因?
她十三岁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不怪你。”他说。
明忆舒苦笑道:“我知道,这是意外。”
许衡玉把手伸向她,大掌贴在她的手上,力度轻柔,握住了她的五指。
她任由他,细声道:“我不怪谁,也不怪自己。但是,那群人贩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
人贩子……
听到这三个字,他瞳孔一震,心里抗拒着不去深想。
她却笑着:“我拥有明忆舒这个名字,到现在是十三年。”
“在那过去,我有另一个名字。”
他的嗓音喑哑:“什么?”
她回:“红丫,我叫红丫。”
细细柔柔的声音钻进他的耳里,本该是安抚舒心,欣悦愉快。
可这一刻,他只有无尽的酸涩和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