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一间位于仓库区的改装车行深处,烟草、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佐藤健司没有看电视里铺天盖地的新闻,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着那些所谓的金融分析师,用夸张的语调分析迹部景吾那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
“……真是了不起,迹部先生的应对滴水不漏,非但没有让集团声誉受损,反而塑造了一个被小人暗算却依旧坚韧不拔的受害者形象……”
佐藤健司关掉了收音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受害者?
不。
那不是受害者转危为安的冷静,那是顶级掠食者在锁定猎物后,准备发动致命一击前的平静。
他太了解迹部景吾那种人了。
那种人的字典里,没有“原谅”,只有“报复”,而且是百倍、千倍的报复。
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他从一个塞满了各种电子元件的箱子里,拿出一个用防静电袋包裹的加密硬盘。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半小时后,一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看起来有些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走进了车行。
他是这家车行的老板,几年前因为技术革新差点破产,是当时还是他客户的“数学老师”佐藤健使了一点“小手段”,帮他从竞争对手那里拿到了一份关键的订单,才让他起死回生。
“佐藤先生……”小老板搓着手,神情紧张。
“长话短说,山本先生。”佐藤健司将那个硬盘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里面,是我的遗书,也是我的保险丝。”
山本老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不不,佐藤先生,您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佐藤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听着,你把这个东西带回去,锁进你最安全的保险柜里。如果,从现在开始算,72小时之内,我没有再联系你,你就把这个东西,原封不动地交给警视厅搜查二课的黑田警部。就说,是一个叫佐藤健司的人,送给他的晋升礼物。”
他看着山本老板那张写满惊恐的脸,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黑色幽默。
“放心,里面的东西,足够把迹部财团炸上天。也足够让你下半辈子,安安心心地修你的车,再也不用担心被什么大集团吞并了。”
硬盘里,是他耗费了近一年心血,搜集、整理、分析出的,关于迹部集团在“方舟计划”背后,一系列包括内幕交易、财务造假、恶意收购在内的,足以让整个董事会集体进监狱的犯罪证据。
当然,还有一份他精心撰写的,“死亡自白书”。
在自白书里,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意中发现了迹部集团秘密,并因此受到威胁,最终被“灭口”的正义吹哨人。
他甚至详细描述了自己是如何“被迫”与迹部夫人产生联系,又是如何在她的“帮助”下,策划了那场晚宴闹剧,只为将真相公之于众。
文笔之诚恳,逻辑之严密,情感之悲壮,足以让他死后被追授一个“年度感动日本十大人物”奖。
他要让自己,成为压垮迹部景吾的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山本老板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硬盘。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东西,能要人命。
送走山本,佐藤健司回到电脑前,开始清除自己在这里的所有痕迹。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魔术师,在表演结束后,有条不紊地收起所有道具,准备从舞台上彻底消失。
同一时间,两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佐藤健司之前租住的那栋廉价公寓楼下。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看起来像普通上班族,但眼神却异常冷酷的男人下了车。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像幽灵一样,从后巷的防火梯攀上了三楼。
撬锁,突入,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公寓里,窗帘拉着,一片昏暗。
“清空。”
为首的男人做了一个手势。
两个手下立刻冲进卧室和卫生间。
片刻后,他们出来,摇了摇头。
“没人。”
为首的男人皱起了眉。
他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私人物品,就像主人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突然,他的目光被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吸引了。
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程序刚刚消失,露出了桌面。
上面只有一个word文档,标题是:《给迹部先生的观后感》。
男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走过去,点开了文档。
里面只有一行字。
“游戏还没结束,我在终点等你。”
就在他看清这行字的同时,电脑的音箱里,突然响起了一段激昂的音乐。
是瓦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
那辉煌又充满不祥意味的旋律,在这间小小的、即将成为杀人现场的公寓里回响,显得无比怪诞和嘲讽。
“头儿,你看!”一个手下指着窗外。
男人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对面大楼的天台上,一个红色的、小小的光点,对着他们这个方向,闪烁了两下,然后迅速熄灭。
是无人机。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撤!”男人当机立断,低声吼道。
迹部宅邸的地下密室里,迹部景吾接到了手下失败的报告。
他听着电话那头“目标逃脱”和“被监视”的汇报,握着威士忌杯的手,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挂断电话后,猛地将手中的水晶杯,狠狠砸向了墙壁。
“砰!”
价值不菲的酒杯在佐藤健司的一张笑脸上四分五裂,琥珀色的酒液混着玻璃碎片,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流淌下来。
那张维持了一整晚的、优雅从容的猎人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是压抑不住的、被极致的羞辱和被蝼蚁挑衅所点燃的,滔天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