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家的机器,一旦启动,其效率是恐怖的。
它像一头蛰伏在东京地下的钢铁巨兽,在主人一声令下后,睁开了无数只复眼的摄像头,伸出了上万条连接着社会每个毛细血管的触手。
金钱,权力,人情,威胁……
这些触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开始疯狂挖掘一个名叫“高桥优奈”的女人,那被时间掩埋的、贫瘠的过去。
仅仅二十四小时。
风向,就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逆转了。
前一天还被塑造成“豪门悲剧女主角”的迹部优奈,第二天,就成了所有周刊杂志封面上,笑容虚伪、眼神贪婪的“世纪拜金女”。
《揭秘!迹部夫人不为人知的大学往事!》
《为获巨款,狠心抛弃七年贫贱男友!》
《从平民到财阀夫人:一场处心积虑的狩猎!》
报道里,图文并茂。
照片上的她,还是个留着黑色长直发、笑容青涩的大学生,身边站着一个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眼神里却闪着光的男孩。
报道将那个男孩,塑造成了被无情抛弃的悲情角色,字里行间都在暗示,高桥优奈在毕业前夕,为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踹掉了这位陪她走过整个青春的艺术系学长,转身就投入了通往上流社会的狩猎场。
每一个字,都像蘸了浓硫酸的笔,企图将她钉死在道德的耻辱柱上。
圣卢克医院的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流云的影子。
优奈看着平板电脑上那些刺眼的标题和照片,拿着牛奶杯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佐藤健司的棋局,完美无缺。
他算计了人性,算计了法律,算计了迹部景吾的傲慢。
但他唯独,没有算进这个男人。
宫泽春。
这个名字,像一根深埋在她心脏里的、早已腐朽的刺,在被遗忘多年后,被迹部景吾用最残忍的方式,连血带肉地拔了出来。
那不是棋局的一部分。
那是她自己的,是她高桥优奈,唯一无法对任何人言说,也无法被任何计算覆盖的,罪孽。
她想起了樱花飞舞的大学校园,想起画室里浓重的松节油味道,想起那个男孩用省下的饭钱,给她买的一支廉价却滚烫的烤红薯。
他曾拉着她的手,在星空下说,等他卖掉第一幅画,就给她买世界上最亮的钻石。
而她,最终却收下了另一笔钱。
一笔足以让他去法国留学的、天文数字般的钱。
然后,她对他说出了那句,她排练了无数遍的、最伤人的话。
“春,我累了。我不想再过这种连吃一顿像样西餐都要犹豫半天的日子了。”
她记得他当时那双瞬间失去光彩的眼睛。
那眼神,比法庭上迹部景吾的眼神,更让她心痛。
这不是演戏。
这是真的。
迹部景吾赢了这一局。
他找到了她的软肋,用她最不堪的过去,给了她最精准的一刀。
就在优奈的防线即将崩溃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田中真纪子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比优奈更加苍白,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恐惧。
“夫人……”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优奈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我看到了。他想把我变成一个贪慕虚荣的坏女人,这样,他所有的变态和残忍,就都有了合理的借口。”
“不,不是这个……”田中快步走到她面前,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她刚刚通过内部渠道拿到的,绝密的调查报告。
“夫人,您那位大学时的男友……宫泽春先生……”田中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话说完,“他在和您分手后不到一个月,就……就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
优奈猛地抬起头,瞳孔瞬间收缩。
“什么?”
“一场发生在深夜的,单方面肇事逃逸事故。”田中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一份陈旧的警方档案扫描件,“肇事车辆,在一周后被找到,但司机,始终没有下落。而那辆车的登记信息……它属于一家安保公司,那家公司最大的客户,就是迹部集团。它专门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家事’。”
空气,凝固了。
优奈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黑白的事故现场照片,和下面那行冰冷的“死者:宫泽春”的字样。
大脑里,有什么东西,轰然断裂。
原来,不是她抛弃了他。
是迹部景吾,从一开始,就抹杀了他。
那笔她以为是分手费的“巨款”,根本不是分手费。
那是封口费,是买命钱。
她以为自己是残忍的刽子手,到头来,她只是递刀的帮凶。
一股比悲伤更深、比愤怒更冷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一点点,一寸寸地,爬上她的脊背,最后,冻结了她眼眶里那滴即将落下的、为旧日恋人而流的泪。
她缓缓地,缓缓地,靠回床头。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身边女儿的脸颊,那张酷似佐藤健司的、安睡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像一朵开在西伯利亚冰原上的、淬了剧毒的黑色花朵。
“田中。”她轻声开口。
“是,夫人。”
“帮我,联系宫泽春的家人。”优奈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东京那片被欲望浸透的、灰色的天空,“我要以我个人的名义,为这起沉寂了七年的‘意外’,请全日本最好的律师,重新申请调查。”
“我还要,召开记者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我为什么要离开宫泽春,又为什么要嫁给迹部景吾。”
“因为,迹部景吾,不仅毁了我的爱情。”
“他还杀了,我曾经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