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苏黎世正是夏天。
  湖边的风吹过临街,也吹动我手里几张设计草图。
  我从临湖的一间设计工作室走出来。
  那里是我暂时落脚的地方。
  工作室负责人顾衍,是我大学时期参加国际设计比赛时认识的朋友。
  我刚到苏黎世那天,只给他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
  「顾衍,我可能需要一份工作。」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离开国内,也没有追问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半小时后,他只回了一句:
  「洛,如果你还想继续做设计,我这里永远有一个位置留给你。」
  这一个月,我几乎切断了和国内所有联系。
  我只是坐在顾衍给我安排的那张靠窗的桌子前,从头开始。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听见电话铃声。
  每一次手机震动,我都会想起暴雨夜里那通突然断掉的电话。
  爸爸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妈妈的尖叫声就被巨大的撞击声吞没。
  我无数次在深夜惊醒,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确认没有未接来电,确认没有新的噩耗。
  可确认之后,心里也并不会轻松。
  因为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我曾经以为,离开傅靳川后,我会立刻获得轻松。
  可真正逃出来才发现,伤口不会因为远离施害者就立刻痊愈。
  它只是终于不再继续流血。
  而愈合,需要很漫长的时间。
  顾衍看过我的新稿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洛,你的作品变了。」
  我抬头看他。「哪里变了?」
  「以前你的设计很漂亮,很完整。」
  他顿了顿,又说:
  「但现在,多了一种力量。」
  回到公寓后,我打开电脑。
  国内律师给我发来了几封邮件。
  第一封,是傅靳川通过律师递交过来的文件。
  附件很长。
  包括我工作室被盗的底稿复制记录、傅靳川通过公司内部渠道帮她转移资料的记录,还有他们联系营销号、客户方施压的完整文件。
  邮件正文只有几句话。
  「洛女士,傅靳川先生委托我将这些资料转交给您。」
  「他表示,您不需要回复,也不需要原谅。」
  「他会配合调查,并承担自己应承担的一切责任。」
  傅靳川没有直接联系我,也没有问我在哪里。
  像是终于听懂了那句来自未来的警告。
  别再找她。
  别再把她拖回地狱。
  我将邮件转发给国内律师。
  做完这一切,我关上电脑。
  离婚手续也在律师的催促下办完了。
  傅靳川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没有提出任何条件。
  从法律意义上说,我和他终于彻底没有关系了。
  窗外,苏黎世湖面被夕阳染成浅金色。
  城市很安静。
  不像国内那场暴雨,砸得人连呼吸都疼。
  我原本以为,傅靳川真的会就此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可三天后的傍晚,我从工作室出来时,脚步忽然顿住。
  街对面,梧桐树影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大衣,清瘦了许多。
  隔着来往车辆和人群,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我,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傅靳川。
  他还是找来了。
  可他最终也只是站在那里。
  我看见他抬了抬手,似乎想叫我的名字。
  但很快,他又僵硬地放下了。
  我收回目光,没有停留,也没有朝他走过去。
  顾衍的车停在路边,他替我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时,余光里还能看见傅靳川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
  车子缓缓驶离,那个身影被远远甩在身后,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我不会再回头。
  我终于能,慢慢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