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那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沿着脊椎缓慢爬升，一寸寸冻结知觉。
戴华斌睁开眼时，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惨白得像停尸房的裹尸布。
他试着动动手指，指关节传来生锈齿轮般艰涩的摩擦感。手臂勉强能抬起来，可当他试图挪动下半身时，那片区域空荡荡的，仿佛被魔鬼从这具身体里硬生生剜走了。
没有痛，没有痒，甚至没有麻木。
什么都没有。
“呃……”戴华斌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他咬紧牙关，用双手撑起上半身，手肘在床单上打滑，差点又摔回去。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力气，他粗重地喘息，额头上渗出冷汗。
两日前的那一幕在脑海里闪回——冰蓝色的光芒，那双毫无情绪的眸子，还有最后那轻轻一按。
只是那么一下，他就失去了所有。
像踩死一只蚂蚁。
这个念头让戴华斌胃里一阵翻涌。他猛地侧过身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不行……不能这样。
庄老……对，找庄老。史莱克的生命斗罗，九十五级封号斗罗，一定能治好我。
只要治好了，一切都能挽回。白虎公爵之位还是我的，朱露那个贱人也跑不了，还有那个杂种——
杂种。
这个词在齿间反复咀嚼，带着血和恨。
该死的霍雨浩！
戴华斌眼底涌上猩红，他强迫自己停止回想，继续往门口挪。这段不过三丈的距离，他爬了整整半个时辰。
终于够到门把手时，戴华斌几乎虚脱。他靠在门板上喘息，然后拧开把手，用身体顶开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他住的这间是史莱克城最贵的宾馆顶层套房，平日里连脚步声都很少。
戴华斌张嘴想喊人，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那冰寒的力量连他的声带都冻伤了。他愣了愣，随即暴怒地捶打地面，拳头砸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走廊尽头墙壁上镶嵌的通讯魂导器。那东西离他还有十来步远。
戴华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爬。
这一次更慢，更艰难。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他只能用手肘和肩膀交替着往前蹭。昂贵的丝绸睡袍在地上磨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
爬到通讯器下方时，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戴华斌靠着墙，抬起发抖的手，用力拍打呼叫按钮。
“滋啦——”电流杂音后，传来前台侍女甜美的声音：“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戴华斌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破碎的嗬嗬声。
“客人？客人您还好吗？”侍女的声音带上疑惑。
戴华斌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想起什么，目光扫视四周，最后落在自己磨破的手指上。
血。
他用指尖蘸血，在地毯上艰难地写字。第一个字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来，但他强迫自己稳住手。
[轮椅]
[发声魂导器]
写完这两行，他几乎虚脱，靠着墙大口喘息。血很快渗进地毯深色的纤维里，变成暗褐色的污迹。
片刻后，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侍女跑上来，看见瘫在墙角的戴华斌时，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戴，戴公子？您这是……”
戴华斌抬起血淋淋的手指，指了指地上的字，又指了指自己喉咙，最后做了个推轮椅的动作。
侍女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匆匆跑下楼，另一人想扶他，戴华斌却摆摆手，闭上眼睛靠着墙等。
约莫一刻钟后，轮椅和一件颈环状的魂导器被送上来。
那是给失语者用的意念发声器，导线末端有细小的魂力探针。
戴华斌示意侍女帮他把探针贴在天阳穴上，颈环则固定在喉咙处，薄薄的金属片紧贴皮肤。
他凝神，尝试调动残存的精神力。
“推……我……去……史……莱……克……”
机械合成的音色从颈环传出，冰冷、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墓地里爬出来的尸骸在说话。
侍女打了个寒颤，但还是依言扶他坐上轮椅。弯腰时，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戴华斌盯着那片风景，忽然伸出手，狠狠捏了一把。
“啊！”侍女惊叫，猛地直起身，捂住胸口，脸涨得通红。
戴华斌咧开嘴，机械音发出嗬嗬的怪笑。可惜他现在有心无力，这个认知让他眼底的暴戾更重。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示意快走。
侍女咬着嘴唇，眼中噙着泪，但终究没敢发作。她推着轮椅走向电梯，一路沉默。
史莱克学院正门，两名门卫看见轮椅上的戴华斌时，都愣住了。
“戴公子？您这是……”左边年轻些的门卫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
戴华斌胸口涌上一股怒火，他啐了一口唾沫，正吐在门卫脸上。
“废话……真……多……”意念发声器一字一顿，“开门！”
门卫僵在原地，脸上的唾沫慢慢往下淌。旁边的中年门卫连忙拉着他退开，按下魂导开关，沉重的铁门缓缓滑开。
“您请……您请……”中年门卫点头哈腰，看戴华斌的眼神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鄙夷。
戴华斌看见了，但他现在没心思计较。他催促侍女推快点，轮椅的轮子在石板路上碾出急促的声响。
一路上，不少学生投来目光，惊讶、好奇、怜悯，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戴华斌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想起从前走在校园里的样子，前呼后拥，意气风发，所有人都要恭敬地喊一声“戴少”。
现在呢？一条瘫在轮椅上的丧家之犬。
霍雨浩……
这个名字在齿间碾磨，带着血腥味。
教导处在一栋古朴的石楼里。侍女推着轮椅爬上斜坡，在大门前停下。戴华斌抬手敲门，力道大得像要砸碎门板。
“进。”里面传来杜维伦沉稳的声音。
门开了。
杜维伦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见戴华斌时，这位以城府深沉著称的教导主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戴华斌同学你这是……”
“两天前……”戴华斌操纵意念发声器，机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与未婚妻在城里……”
他开始讲述那个精心编织的故事，言辞“恳切”，细节“详实”。
他诚恳向朱露忏悔，说自己年轻气盛难免犯错，请求原谅；朱露表面应和，却暗中勾结歹人；那歹人凶残暴戾，废他修为；他奋力反抗，却因身边白虎卫“恰巧”被戴钥衡调走而寡不敌众……
说到最后，机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哭腔：“要是白虎卫在，我也不会……”
杜维伦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等戴华斌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两天前，朱露同学来办理了退学手续。”
戴华斌一愣。
杜维伦看着戴华斌的眼睛，“戴同学，你说她联合歹人害你，可有证据？”
别人不清楚，杜维伦怎么可能不知道。朱家死绑戴家，绝不可能背叛。
“我亲身经历……”戴华斌的机械音拔高，“还要什么证据！”
杜维伦不置可否，只是拿起桌上的通讯魂导器，按下几个按钮：“庄老，麻烦来一趟教导处。有学生重伤。”
挂断后，他重新看向戴华斌：“等庄老看过伤势，学院自会处理。”
戴华斌想说什么，但终究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