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清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三十里石炭沟就在苍北城北面的黑石山坳里。
山坳两侧是光秃秃的悬崖，风从两山狭窄的缝隙穿过来，发出尖啸。
萧承璟的四轮车停在背风的一处缓坡上，周正领着两队黑甲骑兵按刀列阵，将整片矿口围得水泄不通。
沈知意跨着大步从马车上跳下来，腰里别着一把铁皮大扳手。
【冻死老娘了！这什么鬼地方，连鸟都不拉屎。】
【萧承璟这病秧子居然真起得来，穿得跟个黑毛大狗熊似的，坐轮椅也不嫌屁股冷。】
【今天要是搞不定这破矿，三十口紫铜火锅泡汤不说，老娘的酒楼就真得关门大吉去喝西北风了。】
萧承璟面皮抽搐，硬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这女人心里就没一句好话。
“沈姑娘，矿口就在前头。”
周正打马上前，指着山坳深处的一处黑洞洞的山窟窿。
“昨夜里又有碎石滚落，那两具没来得及拖出来的矿工尸首，如今还堵在半道上。”
沈知意顺着方向看过去。
矿口外头乱成了一锅粥。
差役正舞者鞭子大叫。
“叫唤什么！景王殿下亲自督战，叫你们下井是抬举你们！谁敢往后缩一步，老子抽烂他的皮！”
一个老矿工跪在雪水里，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差爷行行好啊！井底下闹地龙，那恶气吸一口嗓子眼就冒烟，肚腹绞痛啊！李老三他们下去才多久，连声惨叫都没落下来人就硬了！这哪是下井，这是往阎王爷油锅里跳啊！”
“混账东西！反了你了！”
领头的差役满脸戾气，抡起带铜刺的皮鞭抽下去。
“住手！”
沈知意赶忙出言阻止，人打坏了谁干活。
“你……哪个不长眼的敢管官差办案？”
差役头子破口大骂。
沈知意有景王撑腰可不怕。
“拿着鞭子逼人送死，你算什么本事？滚一边去，这里现在归我管。”
差役头子刚要搬出律法，瞧见黑甲骑兵，以及坐在轮椅上的萧承璟，吓得连滚带爬缩到了后头。
沈知意没理会周围见鬼一样的目光，走到那群瑟瑟发抖的矿工面前。
“都听好了，我知道你们怕死，我也怕死。井底下没有山魈，也没有地龙，就是前任贪官用烂木头顶梁，塌方之后把出气口堵死了，底下的毒烟排不出来！”
老矿工战战兢兢抬起头：“这位姑娘……那恶气闻了真会死人，哪怕通风，谁敢第一个进去？”
沈知意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帅府大印的契约，在风里抖得哗哗响。
“今天凡是听我号令、参与开矿的，每人每天工钱涨三倍！先发两袋白面、十斤羊肉！要是谁在井下伤了一根指头，本姑娘按军中抚恤双倍赔偿，家里老小由景王府养到成年！”
【萧承璟反正是个大户，不薅白不薅。】
【只要把矿盘活了，银子炭火滚滚来，这点抚恤金算个屁。】
萧承璟听得真切，拿他的名头和银子做人情，这女人倒是半点不客气。
不过，这话极管用。
在这滴水成冰的北境，两袋白面和十斤羊肉，足够一家老小活过这个鬼冬天了。
“姑娘……当真给白面？”
老矿工咽了口唾沫。
沈知意朝张铁山打了个手势：“张大哥，把车上的干粮卸下来，先给大伙儿分下去，每人灌一碗热羊汤！”
几口铁锅架在背风处，滚烫的羊汤香气瞬间在冰天雪地里弥漫开来。
矿工们捧着碗狼吞虎咽，原本濒临崩溃的人心，片刻间被死死拉了回来。
“第一道难关算过了”
周正在萧承璟身侧低声道。
“可这毒气若是不除，光靠银子也填不满这死人坑。”
萧承璟面容冷峻：“看着便是。”
沈知意走到坍塌的矿道口前。
这里的气味刺鼻难闻，矿口被冻土块和木头死死塞住，隐隐有灰白色的雾气往外冒。
张铁山领着几个老兵扛着铁镐跑过来。
“沈姑娘，咱们怎么挖？直接用火药炸开行不行？军械库里还有两箱轰天雷！”
“绝对不能用火药！谁敢点火星子，整座黑石山都得被掀上天，咱们全得变成烤鸭！”
【这帮糙汉子真是不知死活。】
【井底下的瓦斯浓度绝对已经到了爆燃的极限，火药引线一亮，空气里的瓦斯瞬间共鸣，那就是一颗埋在山里的超级大炸弹！】
【连带工匠用的铁镐都不能用，铁器撞击石头出的火星，都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沈知意念头飞转，看向张铁山“把铜头镐和浸了水的湿牛皮布拿出来！传令下去，方圆两里之内，熄灭所有明火！谁敢抽旱烟或者带火折子，军法处置！”
张铁山虽不明白火星能引发什么大祸，但他见识过沈知意的手段，立刻去执行。
“那不用火药，这几万斤的塌方泥石怎么清？”
有工人们不由出声询问。
“谁说要从大门硬闯了？大门堵死了，咱们走天窗！”
沈知意说着，从系统兑换出来的简易通风图纸，指着矿洞上方的崖壁。
“这处石炭沟是斜井结构，山顶上方原本有三处用来采光的竖井，也就是天窗。前任矿官为了省事，把天窗用碎石封了，导致所有的恶气全聚在坑道顶上排不出去。”
“现在的法子，兵分两路！第一路，带三十个身强力壮的矿工，把那三个一人高的大木风箱架在矿道正门，接上涂了桐油的帆布长筒，不用往外抽气，全力往矿洞下层压送新鲜冷风！”
“第二路，张铁山跟我带人爬上悬崖，找到被封死的天窗，把上头的堵塞物砸开！利用冷风下沉、热气与毒烟上升的道理，下头压风，上头拔风，把这肚子里的烂气全抽到天上去！”
张铁山和老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冷风下沉热气上升，但听起来头头是道，比官府那些师爷靠谱了百倍。
“动手！”
号令一下，几百号矿工和退伍老卒立刻开动。
然而，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当。
沈知意带着张铁山和十几个精壮老卒，爬到了黑石崖顶端。
天窗确实在这里，碗口大的排气孔清晰可见。
但是，排气孔上方压着的是一块山崩时落下的大石头。
有马车那么大，重达上万斤。
“该死的前任贪官！这么大一块实心玄石，没有火药开山，就算来两百头牛也拉不走啊！”
张铁山一脚踹在石头上，震得脚趾生疼。
跟着爬上来的几个老兵也是满脸灰败。
“完了，这石头生在岩缝里，铁钎子凿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这怎么通？”
山脚下，萧承璟也注意到了山顶的异样。
周正拿着单筒望远镜看了一眼，回报道。
“王爷，通风天窗被万斤玄石堵死了，强行开凿至少要半个月，沈姑娘他们卡在上面了。”
萧承璟眉心微动。
万斤巨石嵌在裂隙里，非人力所能抗衡。
哪怕是他全盛时期动用纯阳真气，也未必能将这庞然大物震飞出去。
沈知意，你要如何破局？
山顶上，寒风凛冽。
沈知意围着那块玄石转了两圈。
【大意了。】
【光算了通风管道的走向，没料到山顶还有这种飞来横祸。】
【万斤巨石……换做普通人确实是绝路。但老娘吃了系统出品的大力丸，加上杠杆原理，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拼了！三十口紫铜锅在向我招手，谁敢挡老娘的财路，神仙来了也得给我滚开！】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
“张铁山！把带来的八根精铁撬棍拿过来！还有那根浸过熟桐油的绞盘大缆绳，统统绑在巨石后侧的石角上！”
张铁山慌忙照办：“沈姑娘，这玩意儿太重了，撬棍会折的！”
“少废话，按我说的做！”
沈知意抓过两根碗口粗的木头，垫在巨石底部充当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