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月年低下头:“对不起,嫂子……”
“我是要你说对不起吗?”
阮青雉都要被他气笑了,拿出手绢给小伙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轻声问他:“是想家了吗?”
周月年赶紧摇摇头:“没有,前几天我爹娘给我寄信了,他们说家里一切都好,也收到了我入伍的照片,他们可高兴了。”
小伙子嘴上说着高兴,但鼻子一酸,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不过很快被他擦掉了。
阮青雉用手绢给他擦眼泪:“有急事吗?”
周月年又摇摇头:“没有。”
“那跟嫂子在这坐一会儿。”
阮青雉拉他到树荫下,随便找个路沿儿坐下,然后把手绢递给他,让他自己擦汗:“你们村部通电话了吗?”
周月年:“去年通的。”
阮青雉了然地颔首:“过段时间嫂子家里就装电话了,以后要是想家了,就去嫂子那给家里打电话。”
周月年嗯了一声:“谢谢嫂子。”
阮青雉用肩膀撞了撞他:“嗐,我俩谁跟谁啊!”
身旁的少年破涕为笑。
看他笑了,她又轻声问道:“这回开心了?不哭了?都是大小伙子了还哭鼻子,哭也行,下回哭就到嫂子这儿哭,有啥事,嫂子给你解决。”
周月年重重点头:“我知道了嫂子。”
阮青雉见他只摆弄着手绢,也不给自己擦汗,她伸手拿过来,擦了擦少年潮湿的鬓角:“以后不许再偷偷摸摸地哭,知道吗?那样太容易钻牛角尖了,别让嫂子担心你……”
周月年再次应声:“嗯。”
阮青雉慢慢引导少年:“是战友欺负你了?”
周月年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半晌,喃喃道:“是我想上一线……”
这回轮到阮青雉愣住了:“怎么突然想上一线了?你不想给团长当勤务兵了?还是他凶你了?”
周月年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沈团长,老首长,左连长,团里的所有战友,还有嫂子们,都对我特别特别好,让我觉得这里就是我另一个家一样。”
他语气微顿,神色忽然变得坚定:“是我!是我一直想上一线!”
“从我穿上军装的那刻起,就想着有一天能站在一线的岗位上,保家卫国,我知道上面领导安排我做勤务员,是觉得我长得不错,以后可以给他们做女婿,可我不想这样……”
阮青雉惊讶:“这是谁说的?”
周月年扭头看着他:“他们都这么说,当初团长入伍的时候,也是给林首长做勤务兵,是团长主动申请去一线的。”
沈战梧曾经做过林行的勤务员?!
也就是林如珍的爹?
关于这段小插曲,阮青雉还真不知道。
怪不得林如珍对沈战梧爱得痴迷,原来是差点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她疑惑道:“所以,想像你团长那样去一线?”
周月年默默地点头:“不管榜下捉婿是真是假,我都想上一线!我不想碌碌无为当缩头乌龟!我不是独生子,家里还有大哥,香火断不了,爹娘也有大哥照顾,我这样的就适合上一线,对不对?嫂子?”
阮青雉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可是你去一线的话,你的团长怎么办?他在我面前夸过你很多次,觉得你聪明,机灵,性格稳重,不骄不躁,是一个可以栽培的好苗子!”
“我想你的团长不是要把你送到谁的家里做女婿,而是要向上托举你!你做他的勤务员,能接触到各个阶层的领导,这也是为以后打下基础!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像他一样,有能力指挥全军,安定一方!”
“你的确是要上一线,积累作战经验,但不是现在,而且军区里战士千千万,所属职务各有不同,你敢说那些留守后方的战士们就不算为国家,为百姓付出牺牲了吗?”
周月年认真听完,心里有些迟疑:“嫂子,你的意思是……”
阮青雉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少年的肩头:“无论你做了什么样的决定,嫂子都支持你,只是有一点,请正视自己的付出!”
“你们团长没有你,他得多操多少心啊,你辅助他,他信任你,你就是最好的勤务兵!不要被别人的三言两语所左右!”
周月年红着眼圈静静看着她。
阮青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出手把少年也拉起来,替他整理下身上的军装:“晚上和你团长一起回家吃饭,想吃什么?”
周月年咬咬唇,轻声说:“想吃辣的。”
阮青雉笑容温柔:“行,嫂子晚上要排练,提前给你们做好放锅里,你们到家就吃,好不好?”
少年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她催促道:“快回去吧。”
“那嫂子…我走了……”
“快走吧。”
阮青雉目送着他离开,少年短发如墨,背影挺拔,奔跑起来的样子意气风发。
她忽然想到了沈战梧……
曾经的少年有没有躲在无人处偷偷哭过呢……
阮青雉收回目光,转身离开部队。
当她走后,沈战梧从铁架后缓缓走出来,他深邃的目光穿过茂密的枝叶,落在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刚刚他们的对话,他全都听见了。
沈战梧眉头微蹙,自己从没在妻子面前提过周月年,甚至很少说起部队里的事。
可她却能分析得那么准确?!
在铁架后,听着阮青雉用温柔的嗓音一点点开解他的勤务兵,在那一瞬间,沈战梧忽然意识到,他的妻子或许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她仿佛是位老成持重的长辈。
而年年才是那个对人生选择感到茫然无措的孩子。
可他们明明是同龄人……
……
阮青雉回到家属院。
刚走到胡同口,就听吴九菊尖声尖气地骂道:“你松不松手?!”
“我说这家的奶以后都是我和我儿子的了!你听不懂吗?撒手!再不撒手我就喊你非礼我!”
阮青雉视线投去,看见吴九菊一手抓着送奶工的衣襟,一手抓着牛奶。
送奶工也紧攥着牛奶不撒手。
两个人僵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