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雨是九点下起来的,我在槐荫路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四十分钟。
  学生一个个撑伞出来,说说笑笑,往公交站走。
  最后出来的是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没吭声,低头跑了。
  屋里的灯灭了一半,苏晚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把伞。
  她先锁了里间的玻璃门,又弯腰去按卷帘门的地锁,右手腕在膝盖上撑了一下。
  我走过去。
  “我来吧。”
  “不用。”
  她自己按下去了,咔哒一声,很干脆。
  雨不大,就是密。我西装肩膀早湿透了,贴着肉,冰凉。
  “苏晚。”
  她直起身,看着我,等我说完。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句话我在车里练了一路,说出来比练的时候还短,短得我自己都觉得寒碜。
  她没接这句话,把其中一把伞撑开,递到我手里。
  黑色的,伞骨弯了一根,撑起来半边塌着。
  “学生落下的,你先用着。”
  “我不是来借伞的。”
  “我知道。”
  她撑开另一把,往路口走,没回头,也没加快。
  就是平常下课回家的速度,跟路过一个问路的人差不多。
  我举着那把歪伞站在门口,没追上去。
  七年里都是她追我,追的人该说些什么,我一句都没学过。
  十点多,一辆电动车停在门口,骑车的人穿着雨衣。
  是老陈。后座绑着个泥坯,塑料袋裹了三层。
  他摘下头盔,看看卷帘门,又看看我。
  “陆先生?她走了?”
  “走了。”
  “那这坯我明天再送。”
  他没急着走,从雨衣兜里摸出烟,看看天,又塞了回去。
  “你站这儿干嘛呢?”
  我没答,老陈也没等我答,靠着门边的墙,跟我并排站着。
  “她车祸住院那阵,你们那边都传人还昏着,没醒,对吧?”
  “对。”
  说完我才反应过来,这话是我听来的。那阵子我一次都没去过。
  “第三天就醒了。”
  老陈说得很平,像在念病历。
  “两次复查,一次CT,一次神经科,都是她自己推着输液架下楼排的队。”
  “签字呢?”
  “也是自己签的。”
  他拿手指在空中比了个方框,比得很仔细。
  “家属那栏,她写的‘自己’。两个字,写得挺端正。”
  “护士没拦?”
  “护士说不合规矩,让她找个家属来。”
  他笑了一下,不太像笑。
  “上哪找去?她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存的是你,打了三次,没人接。”
  我想起来了。那几天我在深圳开会,手机静音。
  回来看见三个未接,是个座机号。我以为是推销,没回。
  雨水顺着那根弯掉的伞骨往下淌,一滴一滴,正好落在我手背上。
  老陈戴上头盔,带扣扣了两次才扣上。
  “我多句嘴。那张单子科里留了复印件,归档了,那一格往后也改不了。”
  他走了,电动车的灯在路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没走,十二点,一点,三点,就在门口站着。
  那张单子我没见过,可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一格。
  别人家那一格写着配偶、父母、子女,她那一格写着“自己”。
  往后谁去翻档案,看见的都是这两个字。那一格是我空出来的,空了七年。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腿麻得站不住,我扶着卷帘门想换个姿势。
  这才看见门缝底下透着光,很淡,暖黄色。
  我蹲下去,凑到缝边往里看。
  门口那面墙上,一盏小壁灯一直开着,灯下贴着张便签,是她的字。
  “晚上回来取坯的同学,灯不用关。”
  以前陆宅走廊那盏灯也是一夜不关的。
  那盏灯现在还亮着,只是不再是给我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