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上十一点四十,保姆间的门响了三下。
  我没应。门把手自己转了,沈嘉树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我能睡在沈家保姆间,是他亲自打电话叫我回来的。
  宴会厅那段视频,四个小时播放量破了两百万。他需要一个护理师,在镜头前把那三项说回去。
  他换了身灰色家居服,手里拎着一瓶红酒,两个杯子。
  “林护理师,还没睡?”
  我坐在床沿叠口水巾,没起身。
  “先生有事白天说,我这边按排班表走,夜里只管孩子。”
  他把酒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白天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
  “你今天那三条讲得很专业。我就想请你,再专业一次。”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
  “明天上午有个采访,你就说灯太暗,看漏了。日薪翻倍,另外再加这个。”
  我扫了一眼。六位数,打头是个三。
  安禾的金牌护理师干一年,差不多就这个数。他算账倒是挺准。
  “沈先生,脐带不会因为灯暗,就多长出几天来。”
  他笑了一下,身子往前探。
  “所以才要请你帮忙嘛。”
  他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掌心是热的,一股酒气。
  “我太太走了以后,这个家一直冷清。说实话,我丧妻很久了。”
  很久。
  按他们对外的说法,许知意一个月前难产走的。我死了一个月,到他嘴里就叫很久。
  他的手开始往下滑。
  我没躲,也没叫。
  我放下口水巾,掏出手机,点开秒表按下开始,屏幕朝上,放在那张支票旁边。
  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00:03,00:04。
  沈嘉树愣住了,手停在我锁骨的位置。
  我抬头看他,声音放得很轻。
  “沈先生,按行规,雇主骚扰护理师,我录音计时到第几秒了?”
  他的手僵在那儿。00:09,00:10。
  他一点一点把手收了回去。嘴角的笑还挂着,挂得有点歪。
  “开个玩笑,林护理师别当真。”
  “安禾上岗手册第十七条,入户夜间独处全程录音,雇主知情。合同第三页,曼姨签过字。”
  这条规矩是我五年前定的。当时有人嫌我较真,没想到头一个用上的是我自己。
  他坐回去,倒了半杯酒,一口闷了。
  那瓶酒我认得。老宅地下室的,我妈存了十二年,一直舍不得开。
  “录音你随便留。”他放下杯子,“这事传出去对你也没好处,以后谁还敢请你上门?”
  我点点头,像是认了这个理。
  “那说点正事。孩子满月要上医保,有个材料我得核一下。”
  “既然太太‘不在’,这孩子的出生证明上,母亲栏写的谁?”
  他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我要是没盯着他看,就错过了。
  “还在办。”他说,“补办手续慢,过阵子就下来了。”
  “出生医学证明是医院开的,出院前就给,不用补办。”
  “除非孩子不是在医院生的。”
  他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响。
  他看了我两秒,什么也没说。
  砰。
  门撞上了,桌上的支票被风带到地上。
  秒表还在走。01:47。
  我按了停止,保存录音,文件名改成“护理日志0927”。
  走廊里没有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他还在门外站着。
  然后,隔着门板,许曼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一个护理师,懂什么出生证明?”
  “明天,孩子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