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凌晨一点,我把安禾的旧工作群从归档里翻了出来。
  群名还叫“安禾护理部”,四十六个人,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我“出事”那天。
  我没在群里说话,挑了七个信得过的,挨个私聊。
  “全城近两周的新生儿,男婴,入住记录带沈姓的,都给我筛一遍。”
  发完我才想起来,账号头像还是我本人。
  那就让他们猜吧。能进这个名单的,都不是会乱说话的人。
  保姆间有监控死角,但我不想赌。我披上外套下楼,走到后院的花架下面。
  刚站稳,手机就震了,是周姐。
  “林晚。”她开口就这么叫我,这是我们说好的。
  “郊区云栖那家,咱们的合作方,上周收了个男婴。”
  “送来的是个中间人,姓沈,说是亲戚家的孩子,签的长期托管。”
  “月费八万八,现金结,不要发票,不让拍照。”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全市能接新生儿托管的私人会所一共十一家,九家是安禾的合作方。他们挑了最偏的那家,以为最安全。
  那家的入住规范,也是我一条条写的。
  “不让拍照,查体照片也没拍?”
  “拍了。入住查体必须留档,这是你定的,谁来都不能免。”周姐顿了一下,“我现在开车过去,那边值夜班的小姑娘是我带出来的。”
  “你等我消息,别挂心,也别过来。”
  电话断了。
  我站在花架底下,没动。
  “林护理师。”
  车库那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脚步是飘的。
  陆之衍。
  他白天那身司仪西装还没换,领带扯松了,衬衫皱成一团。
  他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没再往前。
  “我跟沈哥喝完,没走。”他说,“想在这儿等等你。”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揉得很皱,边角都起了毛。他递过来,手一直在抖。
  我接过来,借着路灯展开。
  是满月宴请柬的底稿。
  “沈嘉树、许曼,谨定于十月二日,为爱孙举办满月宴。”
  背面是手写的司仪词,红笔划了好几处。中间一行没改过:
  “孩子的母亲许知意女士难产离世,我们一同为她默哀。”
  右下角,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还怀着孩子,刚满七个月。那时候产检报告上写的是一切正常。
  他们连我哪天死,怎么死,都提前写好了。
  陆之衍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司仪词是他们写好给我的,包括‘难产’两个字。”
  “我收了钱,但我留了这个。”
  我捏着那张纸,没说话。
  他小时候偷我家院子里的枇杷,被我妈抓到,也是这样站着,不敢抬头。
  那年他九岁。现在他三十了,还是这个站法。
  他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问什么。
  我等着他问。
  他没问。
  “天凉,林护理师早点睡。”
  他转身往外走,走得很慢,在铁门那儿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没回头。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问过那句话。
  我把底稿对折两次,塞进护理服内袋,和那根红绳放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姐,一张照片,没有配字。
  照片里的孩子睡着了,裹着云栖统一的浅蓝色包被。左手露在外面,攥成一个小拳头。
  我把照片放大。
  手腕内侧,有一块月牙形的青记。
  和我左腕上那块,长在同一个位置。
  我捂住嘴,没出声。
  帽檐压得很低,眼泪砸在屏幕上,正好落在那块青记上。
  我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