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早上六点,周姐的电话又来了。
“许曼到了,带了四个人,还有你三姑。”
我已经在车上了。
副驾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我昨晚整理到四点。
里面是分娩记录、出生医学证明复印件、我的身份证原件,还有一个U盘。
开车的是安禾以前的配送师傅老郑,他什么都没问,直接上了绕城高速。
“林姐,抄近道,四十分钟。”
“三十。”
他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云栖在山脚下,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种了两排桂花。
车开进院子的时候,大厅的玻璃门开着,里面已经吵起来了。
我没下车,先把车窗摇下一半。
许曼站在前台,穿一件藕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我是孩子奶奶,接自家孙子,还要什么手续?”
值班的小姑娘缩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按着电话,不敢松开。
三姑在旁边帮腔,嗓门比谁都大。
“人家刚办完白事又办满月酒,撑到现在,你们还刁难?”
沈嘉树是最后进来的。他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盒点心。
他把点心往柜台上一放,笑得很体面。
“麻烦通融一下。我们家请的林护理师跟你们周总认识,她打过招呼的。”
我在车里差点笑出声。
拿我的化名来抢我的儿子。借别人的名字办事,这人一向熟练。
周姐从里间出来,端着保温杯,不紧不慢。
“林护理师我认识。”
沈嘉树明显松了口气。
“但我们只认监护人。”
周姐笑着把点心推了回去。
“沈先生,麻烦出示出生证明。母亲那一栏,签字要对得上。”
许曼的脸沉了下来。
“孩子妈都死了,你让死人来签?”
我推开车门。
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帽檐还压着。老郑跟在后面,拎着一个空的婴儿提篮。
大厅里的人全回头看我。
沈嘉树愣了一下:“林护理师?正好,你跟周总说一声。”
我把档案袋放在柜台上。
然后摘了帽子。
“不用找了。孩子的母亲许知意,本人到场。”
啪。
三姑手里的皮包砸在地上,口红和钥匙滚了一地。
没人去捡。
许曼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柜台角。她没喊疼,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沈嘉树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扑过来,伸手要抓我的胳膊。
“知意!你没事?你没事怎么不回家?”
我侧了一下身。
他扑了个空,手撑在柜台上,把那盒点心压扁了,奶油从纸盒缝里挤出来。
“出生证明母亲栏是空白的,你拿什么认?”
我看着他。
“倒是这几个月,谁雇凶换婴、谁伪造死讯,周姐的监控,拍得比你的婚礼还全。”
周姐从档案袋里拿出U盘,在手里掂了掂。
“原件在律师那儿,这是备份。沈先生要看,大厅电视现在就能放。”
沈嘉树没接话。
他的手还撑在那摊奶油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许曼先反应过来,弯腰去拽三姑:“走,先走。”
三姑连包都没捡,鞋跟踩在自己的口红上,咔一声,踩断了。
许曼带来的四个人在门口站了两秒,互相看看,一个比一个走得快。
最后出门的那个,还顺手把玻璃门带上了。
全场就他一个懂礼貌的。
沈嘉树没走。他慢慢直起身,嗓子发干:“知意,我们回家说。”
“老郑。”
“在。”
“报警电话打了吗?”
“打了,说十五分钟到。”
沈嘉树转身往外走,下台阶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我没再看他。
值班的小姑娘红着眼圈,从里间抱出一个浅蓝色的包被。
“许总,他刚喝完奶,睡着了。”
我接了过来。
很轻,比我想的还要轻。
我把包被掀开一角。左手腕内侧,那块月牙形的青记,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周姐把她的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三姑。”
屏幕上是三姑的朋友圈,上周那条“嫂子痛失亲人还撑着办事,心疼”,配了九张满月酒照片。
周姐刷新了一下。
那条没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没睁眼。一只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乱抓了两下,抓住了我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攥得很紧。
我低下头。
“满月酒重办。这次,妈妈亲自做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