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被押下去时,第一次慌了。
他从我身边经过,忽然停下。
“姜宁。”
我没看他。
他声音压低,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急切。
“我不知道事情会闹成这样。你若早告诉我那些账,我不会让母亲和云瑶如此对你。”
我终于抬眼。
“我没告诉过吗?”
他一怔。
我笑了笑。
“你回府那日,我拿着账册去找你。你说我挟恩图报。”
“我说八本簿册不公。你说我闹。”
“我说许清禾有问题。你说我妒。”
萧砚嘴唇发白。
“我那时以为你只是想争名分。”
“是啊。”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因为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我疼,是因为爱你。”
“我苦,是因为愿意。”
“我不肯跪,是因为想让你哄。”
“萧砚,你从没把我当人。”
他身子狠狠一晃。
玄甲卫将他押走。
许清禾第二日受审。
她仍穿着素白衣裳,跪在堂上时,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白花。
府尹问她:
“你可曾任军医?”
她柔声答:
“民女随军救人,虽无正名,可医者仁心不假。”
府尹又问:
“可曾私取药册?”
她眼眶一红。
“军中伤兵太多,我只是想多学些医术救人。”
围观百姓一时迟疑。
有人低声道:
“看着不像坏人。”
许清禾最会这样。
她从不把话说死。
她把偷说成求学,把争说成成全,把害人说成不得已。
可这一次,谢临渊没有给她余地。
他让人押上一个断臂老兵。
老兵一见许清禾,眼睛瞬间红了。
“就是她!”
“当年她偷换药方,害我兄弟伤口溃烂,高热而死。事后她说是他命不好!”
许清禾脸色微变。
“你血口喷人。我若真害人,军营为何不处置我?”
老兵咬牙。
“因为你攀上了萧将军!”
又一名老军医被请上堂。
他跪下呈上旧册。
“许清禾当年只是药童。萧将军重伤时,真正吊住他命的方子,是营中公方。第一笔救命药银,也并非她出。”
府尹翻开账册。
“银子从何而来?”
老军医看向我。
“城西当铺换来的死当银。”
堂上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忽然想起那日大雪。
萧砚战死的消息刚传来不久,萧家又收到军中急信。
说边境有伤兵需药银。
婆母哭着骂我丧门星,却又逼我拿钱。
我典了金簪。
原来那笔钱,最后救的是萧砚。
可他回京后,却把真正出钱的人踩进泥里,把偷了功的人捧上正妻位。
萧砚被带上堂听证时,脸色灰败。
他看向许清禾。
“你骗我?”
许清禾终于慌了。
“将军,我是救过你的!我守在你身边那么多日,给你换药,给你喂水,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萧砚眼底翻涌。
“可药银是姜宁出的。”
许清禾眼泪滚落。
“我不说,是怕你心里有负担。你那时重伤,若知道自己靠姜宁的嫁妆活下来,怎能安心养病?”
她依旧会辩。
可萧砚这一次没有再扶她。
府尹冷声道:
“许清禾冒领救命之恩,伪造票据,构陷良妇,私取军中药册,害死伤兵。数罪并审。”
许清禾脸上的温柔终于碎了。
“不!我是为了活下去!”
她猛地指向我。
“姜宁有正妻名分,有萧家庇护,有三年贤名!我有什么?”
我看着她。
“你想活,就该抢我的命?”
她咬牙。
“你一个农户女,凭什么占着将军夫人的位置?”
我轻声道:
“凭三媒六聘,凭婚书,凭我这三年问心无愧。”
许清禾被堵得脸色惨白。
萧砚突然跪向我。
满堂震惊。
“姜宁,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发颤。
“我不该假死试你,不该信她,不该让母亲立那些簿册。”
“你回来好不好?正妻之位还是你的。许清禾我不要了,妾书也作废。”
萧母也哭着爬过来。
“宁儿,娘错了!萧家不能没有你啊!”
萧云瑶跪在地上磕头。
“嫂嫂,我也是被许清禾骗了!你救救我,我不想流放!”
我看着他们。
昨日还要把我沉井的人,今日哭着喊我回家。
原来他们不是不会低头。
只是从前觉得我不配。
我弯腰捡起那本《贞名簿》。
翻到写着“不洁”的那页。
然后递给萧砚。
“你们写的。”
萧砚颤着手不敢接。
我把簿册扔到他面前。
“从今往后,我姜宁与你萧家,恩断义绝。”
谢临渊身后的内侍高声宣旨。
“萧砚假死欺上,纵族私刑,夺将军印,停职候审。”
“萧氏侵占姜氏嫁妆,三倍追还。”
“准姜宁脱离萧籍,另立女户。”
“赐宅一座,良田百亩,以表其守节扶危之功。”
满堂哗然。
萧砚跪在地上,像被抽空了魂。
我却第一次挺直背脊。
不是萧家妇。
不是克夫寡妇。
不是谁的妻,谁的妾。
我是姜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