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厨房在后院的东北角,是个三进的大院子,气派得跟个小衙门似的。
一进院子是专给主子们准备精细点心的,门窗都糊着明纸,透亮透亮的,夜里还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刀切砧板的“笃笃”声清脆利落,像在敲木鱼。二进院子是做日常膳食的,七八口大灶日夜不熄火,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热气裹着饭菜香飘出来,能飘出二里地。三进院子是下人吃饭和堆放杂物的地方,简陋得多,门窗破破烂烂的,院子里堆着柴火、煤块,还有几个泔水桶,馊臭味混着煤烟味,闻得人直皱眉。
虞清欢走到三进院子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婆子正抱着个暖炉打瞌睡。
那婆子姓王,是周氏陪嫁过来的,在厨房里管着三进院,也算个小头目。她坐在一张矮凳上,背靠着门框,怀里抱着个铜制暖炉,暖炉做得精巧,上面还雕着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鼾声细细的,像拉风箱。
听到脚步声,王嬷嬷眼皮掀开一条缝,看见是虞清欢,又懒洋洋地合上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二小姐怎么到这儿来了?这个点儿了,哪还有饭……”
声音拖得老长,黏黏糊糊的,像是没睡醒。
虞清欢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夜风把她单薄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她背挺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钉子,任凭风吹雨打也不弯。
王嬷嬷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又睁开眼,这回眼里多了点不耐烦:“二小姐还有什么事?”
“我听说,”虞清欢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厨房里每晚都会留些饭菜,给夜里当值的人吃。怎么,我不是这府里的人?不配吃这口饭?”
王嬷嬷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瞌睡醒了大半。
按规矩,确实有这么回事。主子们吃完的剩菜剩饭,会留给夜里当值的下人垫肚子。但规矩是规矩,人是人——一个失了生母、被主母厌弃的庶女,还想讲规矩?
“二小姐说得是。”王嬷嬷皮笑肉不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像揉皱了的纸,“但那都是给当值的人留的。您这会儿来,饭菜早就分完了。要不这样,您明儿个早点来,老婆子给您留一份?”
话是客气话,但语气里的敷衍像隔夜的馊饭,酸得呛人。
虞清欢也不恼,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王嬷嬷怀里的暖炉。那暖炉是黄铜打的,擦得锃亮,上面雕的并蒂莲栩栩如生,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可不是一个厨房婆子该有的东西。
“这暖炉挺别致。”她忽然说。
王嬷嬷脸色一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了身子,下意识把暖炉往怀里藏了藏,动作快得差点把暖炉摔地上。
“这、这是老婆子自己攒钱买的……”她声音有点发虚,眼神飘忽不定,“攒了好几年呢……”
“是吗?”虞清欢笑了,那笑容很淡,像蜻蜓点水,一掠而过,“我前儿个在母亲房里,好像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母亲还说,那是她娘家陪嫁的东西,一共就两个,一个自己用,一个给了清瑶姐姐。”
王嬷嬷的脸“唰”地白了,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周氏确实有这么一对暖炉,是当年出嫁时周老夫人特意请工匠打的,纯铜的,雕的是并蒂莲,寓意夫妻和美。其中一个在虞清瑶那儿,另一个……
应该在周氏自己屋里。
但现在出现在了王嬷嬷手里。
“这、这是夫人赏的!”王嬷嬷急急地说,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像是要说服自己,“夫人体恤老婆子年纪大,怕夜里冷,特意赏的!对,就是赏的!”
她越说越急,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光。
虞清欢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母亲真是心善。”
然后她不再看王嬷嬷,径直往厨房里走。
王嬷嬷想拦,手都伸出去了,但张了张嘴,硬是没敢出声——暖炉的事要是捅出去,她偷拿主子东西的罪名可就坐实了。轻则打一顿赶出去,重则送官。她在这个位置上捞了这么多年油水,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可不能因为这个丢了。
虞清欢走进厨房。
厨房很大,黑漆漆的,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勉强照亮周围一小圈地方。七八口大灶都熄了火,灶膛里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张大的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油烟味、剩菜味、柴火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馊臭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头晕。
墙角堆着几个半人高的木桶,是装泔水的。桶沿油腻腻的,泛着光。桶边散落着些菜叶子,蔫巴巴的,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馒头,馒头上还沾着不知名的污渍。
秋露的眼睛红了,小声说:“二小姐,咱们回去吧,奴婢、奴婢明天早点来……”
“来干什么?”虞清欢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来吃这些?”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一个锅盖——空的,锅底还残留着一点油渍。再揭开一个,还是空的,锅壁上挂着水珠。一连揭了五六个,终于在最后一个锅里看到点东西。
半锅粥。
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死人脸上盖的白布,颤巍巍的,一碰就破。粥很稀,稀得能照出人影,米粒少得可怜,更多的是水。而且那颜色也不对劲,正常的白粥就算凉了也是白的,顶多有点发灰,但这锅粥却泛着点诡异的黄,像是掺了别的东西。
虞清欢拿起灶台上的木勺伸进锅里搅了搅。
“哗啦”一声,粥被搅开,底下的东西翻上来。
不是米粒。
是霉点。
绿色的、白色的霉点,像星星一样散落在粥里,随着搅拌上下浮动。一股酸馊味扑鼻而来,浓烈得呛人,像夏天的垃圾堆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的味道,又像臭袜子泡在水里发酵了一个星期。
但在这股酸馊味下面,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很特别的气味。
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到。
像……苦杏仁。
虞清欢的心猛地一沉。
苦杏仁味正是砒霜的特征性气味之一。
她在现代写医疗段子的时候,为了一个关于“古代毒杀案”的梗,专门查过资料。砒霜,化学名三氧化二砷,在古代是常见的毒药。它本身无味,但古代提纯技术有限,常混有硫化物等杂质,会产生类似苦杏仁的气味。在古装剧里,这几乎是毒杀案的标配桥段。
她放下勺子,木勺碰在锅沿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像敲在人心上。
“这是给谁留的?”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旁边一个小丫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都掉了。她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青青紫紫的伤痕。
“是、是给夜里守夜的婆子们留的……”小丫鬟声音发抖,像秋风中落叶。
“守夜的婆子就吃这个?”虞清欢笑了,那笑容很冷,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相府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要给当值的人吃发霉的馊粥?”
小丫鬟不敢说话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虞清欢舀了一勺粥,凑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
馊味很重,直冲脑门。但在这股馊味下面,那一丝苦杏仁味更清晰了。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了块石头。
“秋露。”她叫了一声。
“奴婢在。”秋露的声音也在发抖。
“去找只老鼠来。”
“啊?”秋露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兔子。
“快去。”虞清欢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秋露不敢多问,转身就去找。厨房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老鼠,角落里、灶台下、柴火堆里,到处都有。不一会儿她就用竹筐扣了一只回来,灰扑扑的,肥得流油,尾巴又长又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