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月色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整个相府像是被扣在了一口倒扣的黑锅里。
虞清欢趴在西院那扇破门的门缝后面,眼睛贴在缝隙上,死死盯着外头的动静。秋露蹲在她身后,紧张得直哆嗦,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二小姐,咱、咱们真要出去啊?”秋露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万一被巡夜的婆子撞见……”
“撞见了就说我梦游。”虞清欢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一个刚死了亲娘又被嫡母罚跪的庶女,梦游不是很正常吗?”
秋露不说话了,但哆嗦得更厉害了。
虞清欢其实也有点紧张。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嗡嗡响。但她不能表现出来。现在她就是这个破院子里唯一的主心骨,她要是慌了,秋露能当场哭出来。
她在等。
等巡夜的婆子过去。
相府的巡夜有固定的路线和时辰,这是原主记忆里为数不多有用的信息。每晚亥时三刻,会有一队婆子从西院门口经过,然后往东去查主院,大概一刻钟后折返。中间有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是空档。
她需要这个空档。
“来了。”虞清欢忽然低声道。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灯笼摇晃的光。两个婆子的身影出现在小径那头,一个高瘦,一个矮胖,手里各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像两个飘荡的鬼魂。
虞清欢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门板上,连眼皮都不敢眨。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听见婆子们压低的交谈声:
“今儿个可真冷,这风吹得跟刀子似的。”
“可不是嘛,赶紧巡完回去烤火。西院这边不用细看,反正也没人住……哦不对,今儿个二小姐搬进来了。”
“搬进来又怎样?一个失了宠的庶女,比咱们还不如呢。”
声音渐渐远去,灯笼的光也消失在拐角。
虞清欢又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轻轻推开那扇破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动作一顿,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没人听见。
她侧身闪出门外,秋露紧跟着出来,反手把门掩上。主仆二人像两只猫,贴着墙根,隐在阴影里,朝厨房的方向摸去。
路很黑。府里为了省灯油,夜里只在主院和主要通道点灯,像西院这种偏僻角落,连个灯笼都没有。月光又被云层挡着,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勉强看清脚下青石板的轮廓。
虞清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落地,确认没有石子、没有枯枝,才把重心移过去。这是她前世学舞台表演时练出来的。
秋露就没这个本事了。小丫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时不时踩到石子,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每次声音一响,她就吓得浑身一僵,像被点了穴。
“放松。”虞清欢回头,用气声说,“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秋露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动作果然轻了些。
厨房在三进院子最里面。两人摸到二进院门口时,虞清欢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秋露别动。
二进院是给主子们做日常膳食的地方,按说这个时辰应该熄火了。但此刻,靠东边的那扇窗户里,居然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烛光,是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忽明忽暗。
还有人?
虞清欢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她示意秋露留在原地,自己猫着腰,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墙,悄无声息地挪到那扇窗户下面。
窗户纸破了个洞,不大,只有小指粗细。她凑过去,眼睛贴在洞口上。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火苗只有黄豆大,勉强照亮桌子周围一小圈地方。桌边坐着两个人,背对着窗户,但从身形能认出来,一个是王嬷嬷,另一个是厨房的刘厨娘。
两人靠得很近,脑袋几乎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虞清欢耳朵里。
“……药快用完了,夫人那边催得紧。”这是王嬷嬷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木头。
“不是说月底前就行吗?急什么。”刘厨娘的声音尖细些,带着点不耐烦。
“你懂什么!”王嬷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那位的身子骨你又不是不知道,本来就弱,这次淋了雨,更是雪上加霜。夫人说了,要做得干净,不能留把柄。”
那位?
虞清欢瞳孔一缩。
是在说她。
刘厨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药我还有一点,但不够了。上次那包还是托人从外头弄的,价钱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王嬷嬷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推过去,“夫人给的。够你再买两包。”
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落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刘厨娘打开布包看了一眼,虞清欢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里头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小串铜钱。
“行。”刘厨娘把布包收进怀里,“那我明天就去回春堂。”
“小心点。”王嬷嬷叮嘱,“别让人看见了。还是老规矩,就说你自己用,治头疼。”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虞清欢没听清。她看见王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刘厨娘。纸包很小,约莫半个巴掌大,叠得方方正正的。
刘厨娘接过,揣进怀里。
然后两人站起身,吹熄了油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虞清欢赶紧缩回头,贴着墙壁,大气不敢出。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嬷嬷和刘厨娘一前一后走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才匆匆离开。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虞清欢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脑子里飞速运转。
药快用完了。月底前。做得干净。回春堂。治头疼。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子里拼接,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链条:她们在给她下毒,毒药是从回春堂买的,借口是治头疼。现在药快用完了,要去买新的。
那么,旧药在哪里?
虞清欢的目光落在刚才那间屋子的门上。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秋露也跟了进来,反手把门掩上。
屋里还残留着灯油燃烧的味道,混着油烟和食物的气味,闻起来有点恶心。虞清欢摸黑走到桌边,手在桌上摸索——空的。
她又蹲下身,在桌底下、墙角、柴火堆里仔细翻找。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
那个纸包被刘厨娘带走了。
虞清欢有点失望,但又不甘心。她站起来,环视这间屋子。这是刘厨娘平日里休息的地方,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柜子。柜子很旧,漆都掉光了,露出里头发黑的木头。
她走到柜子前,试着拉了一下柜门——没锁。
柜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打开了。里头很乱,堆着些杂物:几件旧衣裳,几个破碗,一包盐,半瓶油,还有几个小纸包,胡乱地塞在角落里。
虞清欢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杂物,拿起其中一个纸包。纸包很轻,捏起来沙沙响。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味道。
不是砒霜。
是花椒。
她又拿起另一个纸包,闻了闻是姜粉。
一连翻了四五个,都不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手指碰到柜子最里头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她摸出来,是一个更小的纸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再用细麻绳捆了好几道,打成一个死结。
虞清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纸包凑到鼻子前,仔细闻。
很淡很淡的味道,几乎被柜子里的油烟味盖过去了。但仔细分辨,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大蒜的味道。
不对,砒霜应该是苦杏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