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厨房送来的东西就堆在了西院门口。
虞清欢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正梦见自己在吃火锅,红油翻滚,毛肚鸭肠在锅里沉浮,香气扑鼻。她夹起一片毛肚,刚要往嘴里送,敲门声就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把她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谁啊……”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秋露已经起来了,正趴在门缝上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她回过头,脸上表情有点复杂:“二小姐,是厨房的人……送东西来了。”
虞清欢一下子清醒了。
她披上那件破披风,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两个粗使婆子,脚边堆着几个布袋、一个陶罐、还有一小捆柴火。两人脸上都是不耐烦的表情,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抠指甲。
“动作还挺快。”虞清欢嘀咕了一句,拉开门。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那两个婆子看见她,敷衍地行了个礼,态度倨傲得像是来施舍的叫花子。
“二小姐,这是您要的东西。”打哈欠的婆子指了指地上那些,“米半斗,面三斤,油半罐,盐一包,青菜一把,猪肉半斤。柴火十捆,灶具一套。王嬷嬷说了,够您用三天的,三天后再送。”
虞清欢没说话,走过去蹲下身,开始检查。
米是陈米,颜色发黄,里头还混着不少石子谷壳。面是粗面,黑乎乎的,闻着有股霉味。油是劣质的菜籽油,浑浊不堪,底下还沉着杂质。盐倒是白的,但颗粒粗大,像沙子。青菜蔫巴巴的,叶子都黄了边。猪肉更离谱,肥多瘦少,颜色发暗,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
至于灶具只有一个缺了口的铁锅,一把生锈的菜刀,两个破碗,一双筷子。
虞清欢拿起那把菜刀,刀身上锈迹斑斑,刀刃钝得能当锤子用。她试着用手指刮了刮,指甲盖上留下一道红锈。
“这就是王嬷嬷说的‘新鲜’?”她抬头,看着那两个婆子。
婆子撇撇嘴:“二小姐,有得用就不错了。您要是嫌不好,自个儿花钱买去啊。”
说完,两人转身就走,边走边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虞清欢听见:
“还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
“就是,要不是夫人心善,早赶出去了……”
虞清欢没理她们,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堆东西,看了很久。
秋露走过来,眼圈又红了:“二小姐,她们、她们太过分了!这米都发霉了,怎么吃啊……”
“能吃。”虞清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洗洗就能吃。”
她弯腰,把米袋扛起来,很沉,压得她肩膀生疼。但她扛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回屋里。
秋露赶紧过来帮忙,两人来回几趟,把东西都搬了进去。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也隔绝了那些鄙夷的目光。
虞清欢坐在床边,看着地上那堆东西,脑子里飞快地转。
周氏这是在恶心她。
用最差的东西,最敷衍的态度,告诉她:你就是个蝼蚁,我想捏死你就捏死你,想怎么踩你就怎么踩你。
但虞清欢不生气。
不但不生气,她还觉得有点好笑。
这种手段,太低级了。
像小学生打架,打不过就吐口水。
“秋露。”她叫了一声。
“奴婢在。”
“生火,烧水。”
“啊?可是柴火……”
“柴火不够就拆凳子。”虞清欢指了指屋里那两把瘸腿的凳子,“先拆一把,够烧一顿饭的就行。”
秋露瞪大了眼睛:“拆、拆凳子?那咱们坐什么?”
“坐地上。”虞清欢说得很平静,“或者站着。总之,先活下来,再想舒服。”
秋露咬咬牙,真的去拆凳子了。那凳子本来就不结实,三两下就被拆成了一堆木头。她用火折子点着碎木片,塞进那个破灶膛里,灶是昨天临时砌的,泥还没干透,烟囱也不通,烟倒灌出来,呛得两人直咳嗽。
但火总算生起来了。
虞清欢把米倒进破锅里,加水,用手仔细地淘洗。水很凉,冻得她手指发红。米里的石子谷壳很多,她一粒一粒挑出来,扔在地上。
挑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盯着手里的米,看了很久。
“秋露。”她忽然说,“你说,如果我病了,她们会不会很高兴?”
秋露正在切青菜,那把生锈的菜刀实在太钝,她切得很费劲,额头上都冒汗了。听到这话,她抬起头,一脸茫然:“二小姐,您说什么?”
“我说,”虞清欢放下米,站起来,“如果我病了,病得很重,重到快要死了,她们会不会很高兴?会不会放松警惕?”
秋露更茫然了。
虞清欢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狡黠的光,像狐狸看见了猎物。
她走到墙角,从昨天换下来的湿衣服里翻出一个小纸包,那是她昨晚从厨房偷回来的砒霜。纸包很小,但她没全拿,只拿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留在刘厨娘的柜子里。
她捏着纸包,走到灶边。
锅里水已经开了,米在翻滚,冒着白色的蒸汽。
虞清欢打开纸包,用指尖捏了一小撮白色粉末,少得几乎看不见,撒进了锅里。
然后她搅了搅。
白色的粉末很快消失在米汤里,看不见了。
“二小姐!”秋露惊叫起来,“您、您这是……”
“放心。”虞清欢盖上锅盖,“不是给我吃的。”
粥煮好了,很稀,稀得能照出人影。米粒很少,更多的是水。虞清欢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秋露。
她自己那碗,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秋露那碗,她倒掉了。
“你不能喝。”她对秋露说,“这粥里有东西。”
秋露吓得脸都白了:“那、那您……”
“我没事。”虞清欢笑了笑,“这点量,死不了人。”
她不是在赌。
她是在计算。
前世为了写一个关于“投毒案”的段子,她查过大量资料。砒霜的致死量大约是100-200毫克。而她刚才撒进锅里的,撑死了不到10毫克。
这点剂量,不会致死,甚至不会引起明显的中毒症状。但会引起一些轻微的反应。
足够了。
喝完粥,虞清欢躺回床上,开始等。
等药效发作。
等周氏那边得到消息。
等一个机会。
她等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肚子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剧痛,是那种闷闷的、胀胀的痛,像吃坏了东西。然后是想吐的感觉,一阵阵往上涌。
她没吐,硬忍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疼痛加剧了。她蜷缩在床上,额头上冒出冷汗,脸色发白。
秋露急得团团转:“二小姐,您、您怎么了?要不要去找大夫?奴婢去求求夫人……”
“别去。”虞清欢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去,去找王嬷嬷……就说我病了,上吐下泻……让她……让她禀报夫人……”
她说得很艰难,一句话要喘好几口气。
秋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还是点点头,转身跑出去了。
虞清欢躺在床上,听着秋露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门外。
她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戏台已经搭好了。
该上场了。
秋露很快回来了,带着王嬷嬷。
王嬷嬷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屋里烟熏火燎的,味道很难闻。她用手帕捂着鼻子,走到床边,看见虞清欢脸色苍白、满头冷汗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但嘴上还是装得很关切:“哎哟,二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病成这样?”
“不、不知道……”虞清欢虚弱地说,“早上喝了碗粥……就、就这样了……”
“粥?”王嬷嬷看向灶台。
锅里还有剩下的粥,稀汤寡水的,看着就倒胃口。
“这粥……”王嬷嬷走过去,用勺子搅了搅,“是厨房送来的米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