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欢从长公主府回来的第三天,西院那扇破门就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重,很急,带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气势。秋露正在院子里晒刚洗的衣裳,听见动静吓了一跳,小跑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虞清瑶。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百褶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头发梳成时下最流行的飞仙髻,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脸上抹了厚厚的脂粉,唇上涂着鲜艳的口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开得过盛的牡丹,艳丽,但带着一股子刻意。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妆奁,一个捧着果盒,架势摆得十足。
秋露愣了下,赶紧福身:“大小姐。”
虞清瑶看都没看她,径直走进院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眼里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嫌恶。
西院还是老样子。墙皮剥落,杂草丛生,墙角堆着杂物,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唯一的变化是,院子里多了几盆花,是虞清欢前几日从街上买回来的野蔷薇,开得正艳,给这破败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妹妹这院子,倒是越来越有‘野趣’了。”虞清瑶开口,声音娇滴滴的,但话里的刺能扎死人。
虞清欢从屋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青色的细布裙子,是前两天新做的。料子不算好,但剪裁合身,衬得她腰肢纤细,像一株青青的翠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上没施脂粉,但皮肤白皙,眉眼清秀,自有一股天然去雕饰的美。
“姐姐来了。”她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屋里坐。”
虞清瑶跟着她进屋。
屋子还是那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摆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笔墨纸砚。墙上挂了一幅字,是虞清欢自己写的,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虽然笔力尚弱,但结构工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虞清瑶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停留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不屑取代。
“妹妹这是……在练字?”她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诗经》?妹妹看得懂吗?”
虞清欢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茶是普通的粗茶,茶叶粗糙,水也不够沸,泡出来的茶汤浑浊发黄。
“略识得几个字。”她语气平静,“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虞清瑶没接那杯茶,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那只羊脂白玉的镯子,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温润的光。
虞清瑶的眼神暗了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妹妹这镯子,可真好看。”她语气酸溜溜的,“是长公主赏的吧?妹妹真是好福气,去一趟赏花宴,不仅得了长公主青眼,还得了这么贵重的赏赐。”
虞清欢抬起手腕,看了看镯子,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是啊,长公主殿下厚爱。”
那笑容很淡,但在虞清瑶看来,刺眼极了。
她咬了咬唇,压下心里的嫉恨,换上一副笑脸:“妹妹这次可是出了大风头了。满京城的人都在说,相府二小姐如何如何了得,连周夫人都栽在你手里。”
“姐姐说笑了。”虞清欢放下手腕,“是周夫人自己行为不端,与妹妹无关。”
“是是是,妹妹最是清白。”虞清瑶笑得假惺惺的,“不过话说回来,妹妹这次能脱险,也是运气好。要不是恰好遇到刘嬷嬷,要不是长公主明察秋毫,妹妹这会儿……怕是名声都毁了。”
她说着,目光在虞清欢脸上扫过,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虞清欢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波澜不兴。
“姐姐说的是。”她点点头,“多亏长公主殿下明察秋毫。”
虞清瑶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更气了。
她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茶又苦又涩,难喝得要命。
她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终于进入正题。
“妹妹最近,可是风光得很啊。”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红颜阁’的胭脂卖得风生水起,连宫里的娘娘们都夸好。现在又得了长公主青眼,这京城里,谁不知道相府二小姐的名头?”
虞清欢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虞清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硬着头皮继续说:“不过妹妹,姐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请说。”
“妹妹做胭脂,做生意,这些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虞清瑶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家最重要的,是才学,是德容。妹妹总不能让外人说,咱们相府的小姐,只会些商贾贱业,胸无点墨吧?”
虞清欢笑了。
“姐姐说得是。”她点点头,“妹妹确实才疏学浅,比不得姐姐才名远播。”
这话听起来像是奉承,但仔细一品,又有点别的味道。
虞清瑶没听出来,只觉得虞清欢服软了,心里得意,下巴抬得更高了。
“妹妹有自知之明就好。”她假惺惺地说,“不过妹妹也别灰心。这读书写字,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慢慢来,总能学会的。”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三日后,翰林院侍讲李大人府上要办诗会,请了不少世家小姐。妹妹要不要一起去?”
虞清欢挑眉:“诗会?”
“是啊。”虞清瑶笑得像朵花,“李大人是当朝大儒,他家的诗会,去的可都是京城最有才学的公子小姐。妹妹去开开眼界,也免得……总困在这小院子里,眼界都窄了。”
这话说得,表面是邀约,实则是羞辱。
虞清欢看着她,没说话。
虞清瑶以为她怕了,更来劲了:“怎么,妹妹不敢去?也是,那种场合,妹妹怕是连话都插不上。要不……姐姐教你几首简单的诗?到时候你背一背,好歹不丢咱们相府的脸。”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诗集,放在桌上。
诗集很精致,蓝布封皮,烫金大字,写着《瑶台集》,是虞清瑶自己的诗集,收录了她这些年写的诗,印了几十本,在贵女圈里小有名气。
“这本诗集,妹妹先看看。”虞清瑶语气里满是优越感,“里头有几首还算不错,妹妹背熟了,到时候也能应付应付。”
虞清欢拿起那本诗集,随手翻了翻。
诗确实写得不错,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但内容……大多是些伤春悲秋、无病呻吟的东西,看得人腻味。
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
那页上写着一首诗,题目是《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首诗……
她抬起头,看向虞清瑶。
虞清瑶正得意洋洋地看着她,像是等着她崇拜的眼神。
“姐姐这首诗……写得真好。”虞清欢慢慢地说,“尤其是这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意境深远,妹妹佩服。”
“那是自然。”虞清瑶下巴抬得更高了,“这首诗,连李大人都夸过,说是难得一见的佳作。”
虞清欢低下头,继续翻诗集。
又翻到一页,题目是《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她手指一顿。
又翻一页,《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她猛地合上诗集。
心脏跳得有点快。
这些诗……
这些诗都是……
她抬起头,看着虞清瑶那张得意的脸,忽然很想笑。
原来如此。
原来这位“才女”,是这样来的。
“姐姐真是……才华横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语气尽量平静,“这些诗,妹妹怕是……一辈子也写不出来。”
“妹妹有自知之明就好。”虞清瑶更得意了,“不过妹妹也不用灰心。这作诗啊,讲究天赋。妹妹没这个天赋,也强求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