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李大人府上的诗会,虞清瑶果然一早就来接虞清欢了。
她今天穿得格外隆重。一身水红色绣金线牡丹的裙子,外罩一件同色的纱衣,头发梳成高高的凌云髻,插着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耳朵上戴着珍珠耳坠,脖子上挂着赤金璎珞,整个人珠光宝气,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
相比之下,虞清欢就朴素得多。一身浅青色的细布裙子,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着,脸上没施脂粉,只在唇上点了一点淡粉色的胭脂。手腕上戴着那只羊脂白玉的镯子,是全身唯一的装饰。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打扮,反而衬得她气质清冷,像一株开在幽谷的兰花,不争不抢,但自有风骨。
虞清瑶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嫉恨,但很快又换上假笑:“妹妹今天这身……倒是素净。”
“不敢抢姐姐风头。”虞清欢淡淡地说。
两人上了马车。
李大人府在城西,离相府有点远,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府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马,都是各家的夫人小姐,个个锦衣华服,花枝招展。虞清瑶一下车,就有相熟的小姐迎上来,拉着她说说笑笑,很快就融入了人群。
虞清欢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没人搭理她。
但她也不在意,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这座府邸。
李大人是翰林院侍讲,清流文官,府邸不如长公主府气派,但很雅致。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满了翠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很有几分文人雅士的味道。
诗会设在竹园。
园子很大,中间是一方池塘,池塘里种着荷花,这个季节还没开,只有几片嫩绿的荷叶浮在水面上。池塘边搭着一个敞轩,敞轩里摆着几十张桌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茶水果子。
已经有几十位公子小姐入座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对弈品茗,气氛很是风雅。
虞清欢的位置在最后排,最角落,几乎要坐到竹林里去了。
她也不在意,安静地坐下,端起茶杯,小口喝着。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但她没心思品,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她在找一个人。
李小姐,李大人的独女,这次诗会的主办人。
很快她就找到了。
主位上坐着一位绿衣少女,十六七岁,容貌清秀,气质温婉,正含笑跟身边的人说话。这就是李小姐了,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贵女圈里标杆式的人物。
虞清欢观察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这是个真正的才女,不是虞清瑶那种水货。
正想着,诗会开始了。
李小姐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以诗会友,切磋技艺”之类的。然后她宣布,今天诗会的主题是——
“酒。”
“酒?”有人惊讶,“这主题……倒是少见。”
“正是少见,才更有趣味。”李小姐笑着说,“酒乃诗之魂,古来多少名篇,都因酒而生。今日咱们就以‘酒’为题,或作诗,或填词,或对联,不拘形式,但求尽兴。”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主题确实有趣。
虞清瑶眼睛一亮。
酒?
她最拿手的就是咏酒的诗!
那首《将进酒》,她可是背得滚瓜烂熟,还在好几个场合朗诵过,每次都能博得满堂彩。
今天,正好可以再露一手。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虞清欢,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贱人,今天就看你怎么出丑。
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娇滴滴的:“李小姐,小女子不才,想先献丑,作诗一首,为大家抛砖引玉。”
李小姐含笑点头:“虞大小姐请。”
虞清瑶走到场中,站定,摆好姿势,深吸一口气,然后朗声吟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她声音清脆,抑扬顿挫,把这首诗的气势和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她越吟越投入,摇头晃脑,表情丰富,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诗境中。
而场下,已经有人听呆了。
“这诗……气势磅礴,豪情万丈,绝非凡品!”
“是啊,尤其是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何等自信,何等洒脱!”
“虞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才情过人!”
赞扬声此起彼伏。
虞清瑶更得意了,吟到最后,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吟完,她深深一揖,姿态优雅。
“好!”
“妙!”
“绝了!”
满堂喝彩。
连李小姐都忍不住拍手称赞:“虞大小姐这首诗,豪迈奔放,气象万千,堪称咏酒诗中的绝品。清雅佩服。”
虞清瑶脸都红了,一半是激动,一半是得意。她看向角落里的虞清欢,眼神里满是挑衅。
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才女。
你那种卖胭脂的小把戏,算什么?
虞清欢一直低着头,像是在发呆。
直到满堂喝彩声渐歇,她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带着点茫然的表情。
“姐姐这首诗……”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妹妹怎么觉得……有点耳熟?”
场中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
虞清瑶脸色一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冷笑道:“妹妹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姐姐抄袭不成?”
“妹妹不敢。”虞清欢站起来,走到场中,目光清澈地看着虞清瑶,“只是……这首诗,妹妹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听过?”虞清瑶心里一紧,但面上还强装镇定,“这首诗是姐姐昨晚新作的,妹妹怎么可能听过?”
“昨晚新作的?”虞清欢挑眉,“那就奇怪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诗集,正是那本《瑶台集》。
“妹妹前几日借了姐姐的诗集学习,里面有一首诗,跟姐姐刚才吟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诗集翻开,翻到某一页,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姐姐看,是不是这首?”
场中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看。
那页纸上,白纸黑字,写着一首诗。
题目是《将进酒》。
内容,一字不差。
笔迹,是虞清瑶的笔迹。
日期,写的是“癸卯年三月”,那是三个月前。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看那本诗集,又看看虞清瑶,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鄙夷。
虞清瑶的脸“唰”地白了。
她死死盯着那本诗集,像是看到了鬼。
怎么可能?
那本诗集她明明收在书房里,怎么会跑到虞清欢手里?
而且……那页纸上,确实是她三个月前写的。
那首诗,她确实是三个月前“作”的。
可是……可是虞清欢刚才说,是昨晚新作的……
“这、这不是……”她结结巴巴地想解释,“这是我以前写的,昨晚只是、只是修改了一下……”
“修改?”虞清欢歪了歪头,一脸困惑,“可姐姐刚才说,是昨晚新作的呀。而且……”
她又翻了一页。
“这首诗,《月下独酌》,姐姐是不是也说过是新作的?可这诗集上,写的是半年前。”
又翻一页。
“这首《春望》,姐姐说是上个月作的,可这诗集上,写的是去年秋天。”
她一连翻了好几页,每翻一页,就报出一个日期。
每一个日期,都比虞清瑶声称的“创作时间”早得多。
场中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怎么回事?虞大小姐的诗……都是以前写的?”
“可她说都是新作的……”
“这不是骗人吗?”
“何止骗人,这是把旧诗当新诗,糊弄咱们呢!”
虞清瑶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像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