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韵轩的东厢房一直空着,虞清欢让人收拾出来,做了个小书房。
书房不大,但很雅致。靠墙摆着两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应有尽有。窗前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精致的琉璃灯。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虞清欢喜欢这里。
安静,没人打扰,可以看看书,写写字,想想事情。
这天下午,她正在书房里看账本,秋露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点犹豫。
“二小姐,三少爷来了。”
虞清欢抬起头:“三少爷?”
“就是……清晏少爷。”秋露小声说,“周姨娘生的那个,今年八岁了。一直在外院跟着先生读书,平时……不怎么到内院来。”
虞清欢想起来了。
虞清晏,她的异母弟弟,生母是周姨娘,不是周氏,是周氏的一个远房表妹,几年前病逝了。周姨娘死后,虞清晏就被周氏抱过去养,名义上是“养子”,实际上就是个小跟班,伺候虞清瑶的。
她见过他几次,瘦瘦小小的,总是低着头,跟在虞清瑶身后,像个影子。虞清瑶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站着,他不敢坐着。有一次虞清瑶心情不好,拿他出气,用戒尺打他的手心,打得红肿溃烂,他也不敢哭,只是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让他进来吧。”虞清欢放下账本。
秋露应了声,出去把人带了进来。
虞清晏走进来,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抬头。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蓝色细布袍子,料子粗糙,洗得发白,袖口还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蜡黄,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像没睡好。人很瘦,肩膀窄窄的,像一根豆芽菜,风一吹就能倒。
“三弟。”虞清欢开口,声音温和,“过来坐。”
虞清晏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挪着小步走到书桌前,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审讯的犯人。
“吃了吗?”虞清欢问。
“……吃了。”
“吃的什么?”
“粥……和咸菜。”
虞清欢皱了皱眉。
粥和咸菜?
一个八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吃这个?
“秋露,去厨房,拿点糕点来。”她对秋露说。
秋露应了声,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虞清晏更紧张了,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别紧张。”虞清欢笑了笑,“我就是找你来说说话。听说你在外院跟着刘先生读书,读得怎么样?”
“还、还行……”虞清晏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
“都读了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还有《论语》,刚学。”
“《论语》学到哪儿了?”
“学、学到‘学而时习之’……”
“能背吗?”
虞清晏点点头,小声背起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背得很流利,但声音发颤,像在害怕什么。
虞清欢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背得不错。意思懂吗?”
虞清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懂一点……但、但不是全懂。”
“哪儿不懂?”
“就、就是‘人不知而不愠’……”虞清晏小声说,“先生说,别人不了解你,你也不生气,就是君子。可是……可是如果有人欺负你,冤枉你,你也不生气吗?”
虞清欢心里一动。
这孩子,问出这种问题……
“那要看情况。”她想了想,说,“如果只是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不必生气。但如果有人故意欺负你,冤枉你,那……就不能一味忍让。忍让久了,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变本加厉。”
虞清晏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真、真的吗?”
“真的。”虞清欢点头,“做人要有底线。该忍的时候忍,不该忍的时候,就得反击。一味忍让,不是君子,是懦夫。”
虞清晏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茫然,还有一丝……期待?
这时秋露端着糕点进来了。
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牛乳。
“三少爷,趁热吃。”秋露把糕点放在他面前。
虞清晏看着那些精致的糕点,咽了口口水,但没动,只是看向虞清欢。
“吃吧。”虞清欢说,“特意给你准备的。”
虞清晏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虞清欢看着他吃,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相府少爷,吃块糕点都这么小心翼翼,可见平时过得是什么日子。
“慢点吃,别噎着。”她说着,端起那碗牛乳,递过去,“喝点牛乳。”
虞清晏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忽然“嘶”了一声,手一抖,碗里的牛乳洒出来一些,洒在他手上。
“怎么了?”虞清欢问。
“没、没事……”虞清晏赶紧摇头,把手缩回去。
但虞清欢眼尖,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红红的印子,像是烫伤。
“手怎么了?”她伸手去拉他的手。
虞清晏想躲,但没躲开。
虞清欢拉起他的手,掀开袖子。
然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瘦小的手臂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伤痕。有掐痕,有拧痕,有鞭痕,还有烫伤的水泡,破了,流着黄水。新伤叠旧伤,触目惊心。
“这……”虞清欢声音都变了,“谁干的?”
虞清晏低下头,不说话,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说话!”虞清欢声音严厉起来,“谁干的?”
“……是、是姐姐……”虞清晏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她说我笨,背书背不好,就打我……用戒尺打手心,用针扎手背,还用热茶烫……”
虞清欢气得浑身发抖。
虞清瑶!
她竟然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下这种毒手!
“为什么不告诉父亲?”她问。
“父亲……很忙……”虞清晏哭着说,“而且、而且姐姐说,如果我敢告诉父亲,她就、就把我娘留下的玉佩扔了……那是我娘唯一的遗物……”
虞清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
“秋露,”她睁开眼睛,声音很冷,“去拿药箱来。”
秋露赶紧去了。
虞清欢拉着虞清晏,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然后卷起他的袖子,仔细检查那些伤痕。
越看,心里越冷。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教训”,这是虐待。
长期的,恶毒的,毫无人性的虐待。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
虞清晏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不疼……”
“说实话。”
“……疼。”虞清晏的眼泪又掉下来,“很疼……晚上睡觉都不敢翻身,一翻身就疼醒了……”
虞清欢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前世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穿越过来,对虞清瑶这个嫡姐只有厌恶,对虞清晏这个异母弟弟也没什么感情。
但此刻,看着这个瘦小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她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他还只是个孩子。
一个无辜的,可怜的,被虐待的孩子。
“以后,”她开口,声音很坚定,“你搬来竹韵轩,跟我住。”
虞清晏愣住了,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
“我、我可以吗?”
“可以。”虞清欢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弟弟。谁再敢欺负你,我帮你收拾他。”
虞清晏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是委屈的眼泪,是感激的眼泪。
“二姐……”他小声叫了一声,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虞清欢怀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