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晏在竹韵轩住下的第三天，脸上就有了点血色。
秋露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红枣炖鸡，莲子猪心汤，桂圆糯米粥……每顿都吃得他小肚子圆滚滚的。晚上睡觉，虞清欢给他换了柔软的新被褥，床铺得厚厚的，躺上去像陷在云里。伤口也一天天好起来，结了痂，痒痒的，但他不敢挠，怕二姐生气。
这天下午，虞清欢在书房看账本，虞清晏就在旁边的小书桌上练字。
他练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但写了一会儿，就有点坐不住，偷偷瞄了虞清欢几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虞清欢头也不抬，“有话就说。”
虞清晏放下笔，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二姐，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是、是关于周夫人的……”虞清晏声音更小了，“我、我以前在外院，听、听到一些事……”
虞清欢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虞清晏咬了咬唇，像是在下决心，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我听说，周夫人在外面放印子钱……”
印子钱？
虞清欢心里一动。
印子钱就是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利滚利，能逼得人家破人亡。朝廷明令禁止官员及其家眷放印子钱，违者重罚。
周氏胆子这么大？
“你听谁说的？”虞清欢问。
“是、是外院的小厮说的……”虞清晏说，“有个叫旺财的小厮，他爹以前是周夫人庄子上的佃户，因为还不起印子钱，被逼得……上吊了。旺财他娘也病死了，旺财没地方去，就来相府当了小厮。他、他恨周夫人，经常偷偷骂……”
虞清欢眯起眼睛。
逼死人命？
这要是真的，周氏的罪可就大了。
“旺财现在在哪儿？”她问。
“还在外院，是负责喂马的。”虞清晏说，“他、他挺惨的，经常被管事打骂，饭也吃不饱……”
虞清欢沉吟片刻，对秋露说：“去厨房，拿点吃的，再拿点金疮药，给那个旺财送去。就说……是三少爷见他可怜，赏他的。”
秋露应了声，去了。
虞清晏看着虞清欢，眼睛亮亮的：“二姐，你、你要帮旺财吗？”
“先看看情况。”虞清欢说，“如果是真的，周氏这次……就别想翻身了。”
虞清晏用力点头：“肯定是真的！旺财不会说谎的！他、他还说，周夫人放印子钱，都是用别人的名字，她自己不出面。收钱的时候，就派她那个陪嫁嬷嬷王嬷嬷去。王嬷嬷可凶了，带着打手，谁还不起钱，就打，就砸东西……”
他说着，打了个寒颤，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虞清欢拍拍他的肩：“别怕。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虞清晏点点头，眼圈又红了：“二姐，你、你真好……”
“好了，别哭。”虞清欢递给他一块手帕，“继续练字。记住，要想不被人欺负，自己就得有本事。读书，练字，学本事，将来出人头地，谁也不敢小瞧你。”
“嗯！”虞清晏用力点头，拿起笔，继续练字。
这一次，他练得更认真了。
傍晚，秋露回来了。
“二小姐，东西送去了。”她低声说，“旺财感动得直哭，说、说从来没人对他这么好过。他还说，他手里有证据……”
“什么证据？”
“是他爹死前留下的借据，还有、还有王嬷嬷逼债时写的恐吓信。”秋露说，“旺财一直藏着，没敢拿出来。他说，如果二小姐真想扳倒周夫人，他、他愿意把证据交出来。”
虞清欢眼睛一亮。
借据，恐吓信。
这可是铁证。
“你告诉他，证据先收好，别让人知道。”她说，“等需要的时候，我会去找他。另外，让他小心点，别让人看出破绽。”
“是。”秋露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旺财还说，周夫人放印子钱的事，不只他一家受害。城西的李铁匠，城东的赵寡妇，还有、还有好几个，都被逼得家破人亡。他说，如果二小姐想查，他可以帮忙打听。”
虞清欢心里冷笑。
周氏，你作恶多端，报应来了。
“你告诉旺财，让他暗中打听，有哪些人受害，叫什么名字，住哪儿，欠了多少钱，利息多少，最好能拿到借据的副本。记住，一定要暗中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是，奴婢明白。”
秋露退下后，虞清欢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印子钱，逼死人命。
这罪名，足够让周氏永世不得翻身了。
但光有旺财一个人的证词还不够，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人证。
而且，周氏很狡猾，用别人的名字放贷，自己不出面。要扳倒她，必须找到她直接参与的证据。
比如，账本。
放印子钱，肯定有账本。记录谁借了钱，借了多少，利息多少，还了多少，还欠多少。
账本在哪儿？
肯定在周氏手里，或者在她信任的人手里。
王嬷嬷已经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账本会不会在她那儿？
或者，在周氏的娘家嫂子周夫人那儿？
都有可能。
“二姐。”虞清晏小声叫她。
虞清欢回过神：“怎么了？”
“我、我有个主意……”虞清晏怯生生地说。
“什么主意？”
“我、我可以去外院，跟那些小厮混熟……”虞清晏说，“我以前在外院住，跟他们还算熟。我、我可以假装去玩，跟他们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账本在哪儿……”
虞清欢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孩子，才八岁，就这么机灵。
“太危险了。”她摇头，“万一被人发现，你会吃亏的。”
“我不怕！”虞清晏挺起小胸脯，“二姐对我好，我也要帮二姐！而且，我、我年纪小，他们不会防备我的。我就说，是好奇，想听听八卦，他们不会怀疑的。”
他说得有理。
一个八岁的孩子，谁会防备呢？
“那……你小心点。”虞清欢叮嘱，“打听不到就算了，别强求。记住，安全第一。”
“嗯！”虞清晏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二姐放心，我会小心的！”
第二天，虞清晏就去了外院。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蓝色细布袍子，是虞清欢特意找出来的，不新不旧，不显眼。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外院的小厮们正在洒扫，看见他来了，都有些意外。
“三少爷？您怎么来了？”一个叫来福的小厮迎上来，笑嘻嘻地问。
“我来玩。”虞清晏把油纸包递过去，“给，桂花糕，可好吃了。”
来福眼睛一亮，接过油纸包，打开，香味扑鼻。他咽了口口水，但没敢吃，只是问：“三少爷，您、您怎么想起给我们送吃的了？”
“我在二姐那儿住，二姐对我可好了，天天给我好吃的。”虞清晏说，“我吃不完，就拿来给你们尝尝。你们别客气，吃吧。”
来福这才敢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谢谢三少爷！二小姐人真好！”
其他小厮也围过来，你一块我一块，很快就把桂花糕分完了。
“三少爷，您以后常来啊！”一个叫顺子的小厮笑着说，“咱们这儿平时也没什么好吃的，您来了，咱们也能沾沾光。”
“好啊。”虞清晏点头，装作随意地问，“对了，你们平时都干什么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嗨，能有什么好玩的。”来福说，“就是洒扫，喂马，跑腿，无聊死了。”
“那……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比如，谁家出了什么事，谁家有什么八卦……”虞清晏眨眨眼，“我整天在院子里，闷死了，就想听点新鲜的。”
小厮们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三少爷也想听八卦啊？”顺子挤眉弄眼，“那可多了！前街张屠户家的母猪一窝下了十八个崽！后街李寡妇又勾搭上了一个货郎！还有啊，听说城西王员外家的小妾跟账房先生私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