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前脚刚离开相府不到两个时辰,后脚宫里的旨意就到了。不是圣旨,是会计司发的“录用文书”,盖着鲜红的司印,由一位面生的中年太监亲自送来,态度客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恭敬。
“……虞氏清欢,聪慧敏达,通晓算学,经考选拔得头筹,堪为典用。着即录用为会计司从六品女史,赐腰牌,三日后入宫报到任职。钦此。”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相府前厅回荡,虞清欢跪地接旨,神色平静,叩首谢恩。一旁的虞弘却是满脸红光,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连声吩咐陈管事看赏,又亲自将传旨太监送出大门。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相府每一个角落。
“我的老天爷!从六品女史!二小姐这才多大?就正儿八经的有品级的女官了!”
“头筹!是头名!我就说二小姐定能高中!”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咱们相府,多少年没出过有品级的女官了?大小姐当初……唉,不提也罢。还是二小姐争气!”
“可不是!听说考核那天,二小姐用了个什么西洋算法,算得飞快,账目理得那叫一个清楚!把其他家的小姐都比下去了!连宫里最难缠的孙嬷嬷,都挑不出错来!”
“哎呀,这下竹韵轩可真是要发达了!三少爷中了童生,二小姐又当了女官,这姐弟俩……”
下人们议论纷纷,看向竹韵轩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羡慕。连带着陈管事对秋露、赵妈妈她们说话,都客气了三分。
虞弘的兴奋持续了整整一天。他亲自去了库房,挑了好几匹上好的锦缎、几样贵重的首饰,又封了二百两银子,让人一并送到竹韵轩。晚上用膳时,更是将虞清欢叫到主桌,问了又问宫中的情况,考选的细节,末了,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清欢,你为父争光了!也为虞家争光了!好好干!在宫中谨慎行事,但也不必过于畏缩。有为父在,有为父的同年、门生在,总不会让你吃了亏去!需要打点什么,只管跟陈管事说!”
这态度,与从前那种交易式的、带着审视和利用的“看重”,已截然不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慰,和一种“与有荣焉”的家族自豪感。显然,虞清晏中童生是惊喜,虞清欢考取女官、而且是头名,则是实打实地给他这位宰相脸上贴了厚厚一层金,让他在同僚面前腰杆都硬了几分。
三日后就要入宫,时间紧迫。竹韵轩里忙而不乱。秋露带着小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收拾行李。宫装、常服、鞋袜、寝具、文房四宝、常用药物、乃至一些便于携带的干点心,都要一一备齐。虞清欢自己则忙着与虞清晏交代,与苏先生沟通后续的学业安排,与锦绣庄、芙蓉斋的管事敲定一些重要事项,还要将府中账目、对牌等移交给暂时接手的陈管事(虞弘指定,实则还是虞清欢遥控)。
就在入宫前一天的下午,孙嬷嬷又来了。
这次,她没去前院小花厅,而是直接到了竹韵轩。依旧是一身深蓝色宫装,挺直的背脊,严肃的脸。但脸色似乎比上次缓和了些,眼底深处那抹审视,也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探究。
虞清欢将她请到书房,奉上清茶。
孙嬷嬷没碰茶盏,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一本笔记上。那是虞清欢自己整理的,关于“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的要点,以及一些简单的表格示例。用的是炭笔,字迹清晰,图文并茂。
“这是你写的?”孙嬷嬷拿起笔记,翻看起来。
“是臣女闲暇时整理的一些心得,粗陋不堪,让嬷嬷见笑。”虞清欢道。
孙嬷嬷看得很慢,很仔细。尤其是那些奇特的数字符号和表格,她看了又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虚划,似乎在模拟运算。良久,她放下笔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虞清欢:“虞清欢,你这些算法、这些记账的法子,还有你考核时说的那些防贪、节流的策略,绝非寻常闺阁所能知,更非你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能凭空想出。你……究竟师从何人?或者,从何处得来这些……异术?”
来了。虞清欢心里早有准备。她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和思维,不可能不引起怀疑。孙嬷嬷今日来,恐怕这才是主要目的。
她迎上孙嬷嬷锐利的目光,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追忆”和“感伤”。
“回嬷嬷,”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些……并非臣女凭空想出。实是……家母遗泽。”
“家母?”孙嬷嬷挑眉。
“是。”虞清欢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锦仔细包裹的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这是家母临终前,交给臣女的。家母说,这是她年轻时,偶然救助过的一位落魄西洋传教士所赠,以表谢意。册中所载,便是这些奇特的计数符号,以及一些……与中土迥异的算学理法和记账之道。家母本是商贾之女,略通文墨,觉得有趣,便珍藏了下来。后来家母病重,自知时日无多,唯放心不下臣女,便将此册交给臣女,说‘此中或有助你安身立命之奇技,然不可轻易示人,免招祸端’。臣女……一直谨记。”
她说着,眼眶微红,将册子双手捧上:“臣女资质愚钝,这些年也只是囫囵吞枣,学了点皮毛。此次考核,想着不辜负母亲遗泽和嬷嬷、司计大人们的期望,才斗胆用了些。若有不妥,或触犯了什么忌讳,全是臣女一人之过,与家母无关,还请嬷嬷明鉴。”
她的话,半真半假。林姨娘是商贾之女不假,略通文墨也可能。但什么“西洋传教士”、“奇技”,纯属杜撰。那本册子,不过是她前几天让旺财找来的一本旧账本,撕了封面,用茶水熏黄,又用炭笔模仿“外文”鬼画符般写了几页,再故意磨损做旧。反正这时代见过真正西洋文字的人凤毛麟角,孙嬷嬷更不可能认识。她赌的就是一个“死无对证”和“孝心可悯”。
孙嬷嬷接过那本“天书”般的册子,翻了几页。里面确实是些曲里拐弯、完全无法辨认的“符号”,还有一些简单的图形和数字表格,画得倒是整齐。纸张泛黄,墨迹陈旧,不似新作。再看虞清欢那副提及亡母便泫然欲泣、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疑虑去了大半。
原来是其母遗泽,还是西洋传来的奇术……这就说得通了。西洋诸国,航海发达,奇技淫巧甚多,有些独特的算学之法,也不足为奇。这虞清欢倒是好运道,得了这等机缘,更难得的是自己肯下苦功钻研,还能活学活用。
她合上册子,递还给虞清欢,脸色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原来如此。你母亲……有心了。”孙嬷嬷叹了口气,“你能不负母望,学以致用,更是难得。这册子,你好生收着,莫要再轻易示人。西洋之术,虽奇,却也不宜过于张扬,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你既已入会计司,便是宫里的人。宫里看重的是实绩,是忠心。你那些法子,若真能为宫中省俭、提效,自然是你的功劳。但行事切记,循序渐进,稳扎稳打。莫要仗着有些奇技,便目中无人,急于求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臣女明白!谢嬷嬷教诲!”虞清欢再次行礼,这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感激。孙嬷嬷这话,已不是单纯的敲打,而是带着几分提点和维护之意了。看来,她这番“家母遗泽”的表演,不仅消除了对方的疑心,还意外博得了一些好感。
“嗯。”孙嬷嬷点点头,站起身,“明日入宫,会有人接引你。会计司的左司计沈大人,是个正直明理之人,右司计严大人,虽严厉,却也惜才。你好好当差便是。若遇难处……可来寻我。”
最后这句话,声音很低,却重若千钧。这是明确的接纳和承诺了。
“是!臣女谨记嬷嬷恩德!”虞清欢深深一福。
送走孙嬷嬷,虞清欢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本伪造的“西洋奇书”,长长地吁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