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前的最后三天,虞清欢忙得像只被抽打的陀螺,恨不能把自己劈成八瓣来用。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攥得再紧,也止不住地飞速流逝。
竹韵轩的书房里,灯火几乎彻夜不熄。秋露带着两个小丫鬟,在里间窸窸窣窣地打包行李,包袱皮摊了一地,各种衣物、用具有条不紊地被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箱笼。外间,虞清欢正对着摊了满桌的账册、名册、契书,一样样安排,一件件交代。
锦绣庄和芙蓉斋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能出岔子。她把李四和王顺(芙蓉斋管事)都叫了来,连同新提拔的女账房春草、夏禾,一起开了个“闭门会议”。
“……我入宫后,不能常出来。铺子里的事,你们两个要多多上心。”虞清欢看着李四和王顺,神色郑重,“锦绣庄那边,新式纺纱机的图纸和关键零件制造,我已交给了旺财,他会单独负责,与庄子里隔开。你们只需管好日常生产、销售、原料采购。账目,”她看向春草和夏禾,“就交给她们。每月初一、十五,将总账和重要事项,写成简报,交给秋露,她会设法递给我。若有紧急情况,可去寻陈管事,他知道该怎么做。”
李四和王顺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看好铺子。春草和夏禾则是既紧张又兴奋,小脸绷得紧紧的,眼里却闪着光。从粗使丫鬟到女账房,如今还要担起向宫里递消息的重任,这是天大的信任!
“另外,”虞清欢从抽屉里拿出两份契书,“这是‘分红契’。从今年起,锦绣庄和芙蓉斋每年净利的一成,作为你们二位的花红。做得好,年底还有额外奖赏。一成利润,你们自己分。我只要铺子稳妥,生意兴隆。”
李四和王顺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一成净利!那得是多少银子!以往在别家铺子,管事能拿点固定赏银就不错了,哪敢想分红?二小姐这手笔,这气魄!两人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会一个劲儿地赌咒发誓,绝不辜负二小姐信任。
“还有你们,”虞清欢看向春草、夏禾,又看看旁边侍立的秋露,“你们的月例,从下个月起,翻一倍。秋露,你的涨到五两。春草、夏禾,各三两。做得好,年底同样有赏。”
秋露倒还镇定,春草和夏禾已经激动得脸都红了,差点当场给虞清欢磕头。
“都起来。”虞清欢摆摆手,“记住,给你们加钱,是让你们更用心做事,把铺子管好,把账目理清。更要紧的,是嘴要严。铺子里的事,尤其是账目盈亏、人事安排、还有与我的联系,半个字都不许往外吐。谁若吃里扒外,或是疏忽大意,坏了事……”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让几人都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表忠心。
安排好铺子,最挂心的便是虞清晏。她把苏先生请了来,连同虞清晏,三人关在书房里说了许久。
“……清晏的学业,就全托付给先生了。”虞清欢对苏先生深深一礼,“青云书院那边,父亲已打点好,后日便正式入学。日常起居,有赵妈妈和钱妈妈照顾,还有两个小厮跟着。只是他年纪小,心性未定,还需先生时时督促,严加管教。该打该罚,先生不必顾忌。我只求他能读书明理,将来有安身立命之本。”
苏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秀才,面容清癯,目光温和却透着睿智。他捻着几缕花白的胡须,缓缓道:“二小姐放心。清晏天资聪颖,又肯吃苦,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老夫既受二小姐托付,自当尽心竭力。学业上,老夫会倾囊相授;品行上,亦会严加约束。只是……”他顿了顿,看向一旁安静聆听的虞清晏,“清晏,你姐姐即将入宫,此后相见不易。你在外,更需自律自重,勤学不辍,莫要让你姐姐在宫中为你忧心。”
虞清晏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起身,对着苏先生和虞清欢各自郑重一揖:“先生教诲,清晏铭记于心。二姐放心,清晏定会好好读书,听先生和赵妈妈、钱妈妈的话,绝不惹是生非,也绝不给二姐丢脸。二姐在宫里……也要保重。”
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虞清欢心里发酸,摸了摸他的头:“好,二姐相信你。记住,遇事多思量,拿不定主意就问先生,或是去找陈管事。若有人欺你年幼,不必隐忍,该告诉父亲的告诉父亲,该来找我的,就让旺财递消息。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
她又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匣子,递给虞清晏:“这里面是二百两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你收好,放在赵妈妈那里,需要打点同窗、购买书籍纸笔,或是应急时用。记住,钱财不可露白,但该花的也不要省。你是相府少爷,该有的体面要有,但也莫要学那些纨绔子弟奢靡浪费。”
虞清晏接过沉甸甸的匣子,用力点头。
安排好清晏,虞清欢把目光转向了秋露。这个从林姨娘去世后就跟着她、陪她度过最艰难时光的丫头,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她留在宫外最重要的眼睛和臂膀。
“秋露,你过来。”
秋露走到她面前,眼圈也是红的。她知道自己不能跟小姐进宫,心里难受得紧。
“我走之后,竹韵轩就交给你了。”虞清欢拉着她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赵妈妈和钱妈妈年纪大了,有些事还要你多担待。铺子那边,春草和夏禾虽然得力,但终究年轻,你要时常去看看,敲打着点。府里的事,陈管事会照应,但你也得留心,尤其是咱们院子里的人,还有……清晏那边,你多上心。每月铺子的账目简报,你想办法递给我。若有急事,去找旺财,他知道怎么联系我。”
“小姐……”秋露哽咽。
“别哭。”虞清欢替她擦了擦眼角,“你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我让你留下,不是不看重你,是把你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宫外这一摊,是我的根基,交给你,我才能放心在宫里周旋。你要替我守好这个家,守好清晏,守好铺子。明白吗?”
秋露用力点头,把眼泪逼回去:“小姐放心!秋露一定看好家,等小姐回来!”
“还有,”虞清欢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钥匙,递给秋露,“这是书房暗格的钥匙。里面放着一些要紧的东西,包括那本‘西洋奇书’的抄本,还有我整理的一些笔记、方子。我不在时,你定期检查,防潮防虫。除了你,谁也不能动。”
“是!”秋露接过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握住了千斤重担,也像是握住了小姐沉甸甸的信任。
人事安排妥当,接下来是清理“隐患”。李氏虽然禁足,她那个嫂子王氏和不成器的侄子李文德也被顺天府拿了,但李氏在府中经营这些年,难保没有几个漏网的、或是怀恨在心的。周氏虽然倒了,她的余党也未必干净。
虞清欢让旺财和陈管事暗中留意,将府中下人的底细又筛了一遍,尤其是那些与李氏、周氏有过密切往来,或是近来行踪可疑、私下抱怨的。查出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婆子,两个偷懒耍滑还爱传闲话的丫鬟,还有一个与周氏陪房沾亲带故、对虞清欢掌家颇为不满的二等管事。
虞清欢没手软。趁着最后这点时间,她以“整顿府务,为父亲分忧”为名,雷厉风行地将这些人一一处置。手脚不干净的,贪墨少的追回赃款撵出去,多的直接送官。偷懒传闲话的,打一顿板子,发卖到苦寒之地。那个二等管事,寻了个由头,降为粗使,打发到最偏远的庄子上去。
几板子敲下去,府中风气为之一肃。剩下的人,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看向竹韵轩的目光充满了敬畏。谁都知道,这位二小姐,看着温婉,手段可一点都不软。临走前还要清理门户,这是铁了心要把相府牢牢抓在手里。
最后一天晚上,所有事情终于安排妥当。行李装了四个大箱笼,两个小箱笼。虞清欢坐在灯下,最后一次核对清单。宫装、常服、首饰、药物、文房、书籍、银两、打点用的荷包……一应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