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的年夜饭,早在申时便开了席。帝后、嫔妃、宗亲、重臣,齐聚麟德殿,山珍海味,水陆并陈,丝竹盈耳,歌舞翩跹。皇帝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与皇后并肩而坐,接受着众人的朝贺和祝福。刘贵妃也出席了,坐在离帝后稍远些的位置,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带着几分病弱美的浅笑,只是偶尔扫过殿中某个方向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虞清欢作为新晋的正六品司账,位置比去年靠前了许多,在六局掌事嬷嬷的下首。她穿着崭新的、按品级特制的靛青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司账宫装,头发梳成端庄的单螺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连日劳碌的疲惫。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对周围的喧嚣和偶尔投来的、含义各异的视线恍若未觉,只是慢慢地吃着面前的菜肴,偶尔随着众人的举杯,象征性地抿一口清淡的果酒。
  宴会直到亥时末才散。各宫主子们各自回宫守岁,虞清欢也随着人流,走出了温暖喧嚣、却让人透不过气的麟德殿。
  她没有立刻回会计司那间如今已显得过于简陋的宿舍,也没有去御赐的那座还未正式入住、只让王女史简单收拾过的宅邸。她屏退了想要跟随的小顺子,只说自己想一个人走走。
  冬夜的寒风凛冽刺骨,吹在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阵清醒的微痛。宫中各处悬挂的彩灯还未熄灭,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朦胧而温暖的光晕,与天上稀疏的、冻得瑟瑟发抖的寒星遥相呼应。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宫里特许燃放的爆竹声,噼啪作响,更衬得这宫巷深院的寂静。
  虞清欢拢了拢身上半旧的斗篷(她没穿御赐的貂裘),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那处可以望见宫外街市的偏僻高墙下。去年中秋,她似乎也曾在这里驻足,那时满心是对未来的茫然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
  一年了。
  不过短短一年。
  从那个战战兢兢、抱着旧账册在档案库里啃灰尘的从九品典籍,到如今执掌审计稽核、在朝堂掀起腥风血雨、让无数人又恨又怕的正六品司账。
  从无人问津的相府庶女,到御赐宅邸、赏银千两、风头无两的“虞司账”。
  从差点被刘贵妃一句话碾死的小蚂蚁,到亲手将户部侍郎、首辅门生拉下马、甚至逼得首辅称病的“铁面”女史。
  这一年,她经历了太多。御前的对质,贵妃的刁难,账库的烈火,弟弟的绑架,宫中的刺杀,朝堂的攻讦,病中的无助,靖王的力挺,皇帝的封赏……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带着当时的心悸、恐惧、愤怒、冰冷,还有那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树敌无数?是。从后宫到前朝,想她死的人,恐怕能排到西华门外。
  步履坚定?也是。每一步,都踩着荆棘,也踏着敌人的尸骨(或官帽)。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她只能向前,不停地向前。
  她走到高墙边一处背风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银质酒壶——这是小顺子偷偷塞给她的,说是“守岁驱寒”。里面装着的是最寻常的烧刀子,辛辣呛喉。
  她拔开塞子,对着壶口,仰头,灌下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却也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她抹了抹嘴角,望着宫墙外那片被灯火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属于“外面”的世界。那里有她的父亲,她的弟弟,有她御赐却空置的宅邸,有无数羡慕、嫉妒、或畏惧的目光,也有无数藏在暗处、磨刀霍霍的仇敌。
  “呵……”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寒风中很快消散。
  谁能想到呢?一年前,她还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的、为房贷和KPI秃头的社畜苏晓晓。一场离奇的车祸,一次荒诞的穿越,就把她扔到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成了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还被迫玩起了真实版的、输了就掉脑袋的“宫斗+职场”生存游戏。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只有一点来自后世的、半吊子的会计知识和审计理念,还有一股不肯认命、不想任人宰割的狠劲。
  “新年快乐,苏晓晓。”她举起酒壶,对着虚空,轻声说,语气带着自嘲,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恭喜你,活过了第一年。虽然活得有点……惊心动魄。”
  “宫斗游戏,新手村毕业。接下来,”她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任由那辛辣的暖流在胸中激荡,眼神在朦胧的醉意和冰凉的清醒间,变得异常锐利明亮,“该正式……开局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
  远处的爆竹声,似乎密集了些。
  旧岁将除,新年即至。
  属于虞清欢的战场,已然从后宫账房,扩展到了更广阔、也更凶险的朝堂与天下。
  她将空酒壶收起,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和衣襟,准备起身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速向她所在的方向跑来。
  虞清欢心头微凛,下意识地按住了袖中暗藏的匕首,侧身看向来路。
  只见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借着远处宫灯的光,虞清欢认出这是乾元殿伺候的、常公公手下的小徒弟。
  “虞、虞司账!”小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紧张和敬畏的神情,压低了声音,急急道,“陛、陛下有旨,宣虞司账即刻至乾元殿东暖阁觐见!”
  除夕夜,亥时末,陛下急召?
  虞清欢心头猛地一跳。这个时辰,陛下不在麟德殿接受宗亲最后的朝贺,或是与后妃守岁,召她去乾元殿做什么?还是东暖阁,那是皇帝日常处理机密政务、召见近臣的地方。
  “可知陛下因何事召见?”虞清欢稳住心神,平静问道。
  小太监头摇得像拨浪鼓:“奴才不知!常公公只让奴才速来传旨,说陛下、靖王殿下、还有……徐首辅,都在暖阁等着呢!”
  靖王?徐首辅?!除夕夜,皇帝、靖王、称病闭门多日的首辅徐阶,三人齐聚,紧急召见她?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夹杂着一丝隐隐的兴奋,瞬间攫住了虞清欢。能让这三位在这个时辰聚在一起,连夜召见她这个“司账”的,绝不会是寻常的年节问候。
  又有大案?还是……江南织造的余波未了?或是刘贵妃、徐首辅那边,又出了什么新的幺蛾子?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虞清欢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迅速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有劳公公,我这就去。”她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确保自己仪表整齐,无懈可击。
  然后,她跟着那小太监,转身,迈着平稳而迅速的步伐,向着那座象征着至高皇权、也意味着无尽凶险的乾元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