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虽然吹绿了御花园的柳梢，却也唤醒了沉睡一冬的病菌。藏书院那场大火刚把古籍熏出一层黑灰，太医院的老院正就愁眉苦脸地来找虞清欢——倒不是为书，是为“人”。
“宫令大人呐，”老院重重叠着双手，那件杏黄色的官袍都显得有些松垮，“今春回暖慢，宫里老老少少，头疼脑热的总不断。可您是知道的，太医院就这么些人，真要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根本忙不过来。尤其是那些宫女太监，有点小病小灾，要么硬扛，要么乱吃药，前阵子尚寝局有个宫女，就因为发烧乱喝凉药，差点没把命搭上。”
虞清欢正坐在尚宫局，用那台手摇记账机核对凤仪学堂扩建的木材款项，齿轮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听完，手指在算盘上停顿了一下，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前世关于公共卫生和基层医疗的概念。
“忙不过来，是因为都在‘救火’，而不是‘防火’。”虞清欢合上账本，目光清亮地看着老院正，“太医院是救急的，但不能当保姆。本座想，得给宫里这几千口子，安几个‘家庭药箱’，或者说……几个懂点医术的‘管家婆’。”
“家庭药箱？”老院正一脸懵，“大人，这宫里不缺药材啊。”
“不是缺药，是缺‘懂药’的人。”虞清欢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炭笔，“太医院的大夫，是治大病的。但像风寒初起、皮肉擦伤、月经不调、小儿积食这些小毛病，完全可以培训一批人，先做初步处理，严重了再送太医院。一来分流病患，二来，真遇到突发状况，她们也能应急。”
老院正眼睛一亮：“妙啊！就像当年您搞急救包一样，把医术‘下沉’！可……这培训谁来做？教什么呢？”
“太医院出人，出教材。本座出场地，出‘学生’。”虞清欢在白板上写下“宫人医术培训班”几个大字，“从各局选拔头脑灵光、心细稳重的宫女，太医院选派临床经验丰富的医官，教她们基础医理、常用穴位、外伤处理、常见药材辨识，还有……怎么用烧酒消毒，怎么用干净布条包扎。”
“这……”老院正还有些犹豫，“教宫人医术，这……不合祖制吧？万一她们乱用药怎么办？”
“那就教她们‘不准乱用药’！”虞清欢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气，“重点是‘识别’和‘初步处理’。比如，知道什么时候该热敷，什么时候该冷敷；知道哪些草药能止血，哪些是绝对碰不得的。再说了，您太医院的医官，难道不能编个《宫人习医入门》？把能教的、安全的教给她们，危险的操作留给大夫，这不就行了？”
老院正被说得心动了。确实，与其让宫人病急乱投医，不如给她们一点基本的医学常识，何况这还能大大减轻太医院的负担。
“那……老臣这就回去，跟院里同僚商议！只是，这第一期，招多少人合适？”
虞清欢想了想：“第一期，招二十个。宁缺毋滥。结业后，分配到各宫、各局，作为‘专职医护宫人’。她们的月例，由本座从尚宫局专项支出，比普通宫女高两成，算是对她们技能的补贴。”
“二十人……好！老臣这就去办！”老院重激动地走了。
半个月后，尚宫局后院的一间大屋，被改造成了临时课堂。二十个从各局选拔出来的、十四五岁到二十岁不等的宫女，坐得笔直，面前摆着简陋的木托盘，上面放着艾条、银针（练习用）、干净的棉布条，还有几味常见草药的标本。
虞清欢亲自到场，看着太医院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医官，正拿着一块生姜，给她们演示艾灸的穴位和手法。老医官讲得认真，宫女们听得入神，那股子对知识的渴望，丝毫不亚于凤仪学堂的那些女孩子。
“记住，”虞清欢走到她们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不是要当神医，是要当各宫各局的‘健康守门员’。能帮着太医院，把小病小灾在萌芽里掐灭；能在大夫来之前，用正确的法子，少让主子、让姐妹们受罪。这就是功德。”
二十天后，第一批“医护宫人”结业。她们经过严格的笔试（当然是虞清欢改良过的、图文并茂的卷子）和实操考核，真的被分派到了各宫各局。虽然她们还不能开方抓药，但至少，哪个宫女发烧了，她们知道该用温水擦拭物理降温，而不是灌凉茶；哪个太监切菜伤了手，她们知道怎么用烧酒消毒、怎么用干净布条加压止血。
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只是淡淡一笑：“这丫头，连太医院都敢‘改革’。不过，听着倒是个利国利民的好事。”
天有不测风云。四月，京城骤然升温，紧接着又是一场倒春寒，紧接着，痢疾和一种高热不退的怪病，如同潜伏的野兽，突然在宫中爆发了。
首发地，是收容了不少流民、条件相对较差的辛者库。紧接着，几个宫女多的局司，也相继有人倒下。症状都是高烧、腹泻、浑身无力，严重的甚至抽搐昏迷。一时间，宫中人心惶惶，仿佛又回到了太后痰厥时的紧张气氛。
“宫令大人！不好了！辛者库又倒下三个！尚服局那边也有两个宫女发热，说是拉肚子拉得站不起来！”小顺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尚宫局，脸都白了，“太医院的人全派出去了，可还是忙不过来！好多宫人都不敢去送饭、送药了！”
虞清欢正在和几位女官议事堂的核心成员，讨论“六局绩效考核”的季度总结。听到消息，她手中的炭笔“啪”地一声折断。
“慌什么！”虞清欢的声音依旧镇定，但眼神已如鹰隼般锐利，“立刻传令！第一，所有出现症状的宫人，立刻转移到尚寝局东侧那排闲置的、通风最好的房间，全部隔离！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第二，让各局，立刻清点所有宫人，尤其是接触过病患的！有发热、腹泻症状的，立刻上报，就地隔离观察！第三，去太医院，取来他们配好的预防汤药，给所有接触者服用，哪怕只是预防！”
“第四，”虞清欢看向李主簿，语速快得像在战场上发令，“你，立刻带人，用咱们库房里最高度数的烧酒，把所有能用的布条、毛巾，全部浸泡消毒！分给各宫各局，让她们用来擦手、擦脸，尤其是饭前便后！”
“第五，让那些刚从‘医术培训班’结业的宫人，全部上岗！她们的任务，不是治病，是看护、是记录体温、是协助喂药、是监督隔离！告诉她们，谁要是能帮着太医院，把这场病控住，本座给她记头等功，直接晋升！”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连珠炮，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但没人敢质疑，立刻分头行动。
虞清欢自己，则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靛青布衣，脸上蒙了一块用烧酒浸过的细棉布，亲自冲进了隔离区。那里，太医们正手忙脚乱，病患的呻吟声、呕吐物的酸臭味，混合着紧张的空气，让人窒息。
“都别慌！”虞清欢的声音，在隔离区内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按我说的做！把病人分区分开，高烧的和腹泻的分开！所有排泄物，用生石灰覆盖，深埋！接触过病人的衣物、被褥，全部煮沸，或者用烧酒消毒！”
她指着那几个穿着浅蓝布裙、还有些手足无措的“医护宫人”：“你们，过来！给每个病人测体温，用我教你们的法子，隔一个时辰记录一次！有抽搐的，立刻通知太医！其他人，负责送药、喂水，但记住，手一定要用烧酒擦过！”
她甚至亲自示范，如何用浸过烧酒的布条，给一个高热惊厥的小宫女擦拭腋下、颈部降温。
“宫令大人！这太危险了！”老院正看着虞清欢毫无防护地穿梭在病人之间，急得大喊。
“危险？”虞清欢回头，透过浸湿的布巾，目光清亮，“太医院的大夫都在，我怕什么？再说了，我这身‘装备’，可比你们想的周全！”她指了指自己蒙脸的布巾，“这布，用烧酒泡过。这病，怕热，怕干净。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断它的路，给它‘消毒’！”
在虞清欢的铁腕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