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夏,本该是槐花飘香的时节,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染上了浓重的药味和若有若无的哭声。然而,随着宫中那套“隔离、消毒、分症护理”的法子,经由虞清欢强行推广到民间,并在顺天府尹的配合下,用大锅药汤和凤仪学堂女子的街头宣教,硬生生将肆虐的疫情掐住了喉咙。
  五月末,新增病例终于归零。京城的坊市,重新响起了叫卖声,虽然稀疏,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日清晨,尚宫局门前,原本清静的宫道,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不是请安的妃嫔,也不是奏事的太监,而是穿着粗布短打、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更多的人,则是双手捧着、或是肩膀扛着、甚至是用最原始的独轮车推着……一捆捆还带着泥土芬芳的草药,一筐筐染着露水的果蔬,还有几头挣扎叫唤的活鸡。
  “给虞菩萨!给活菩萨磕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黑压压一片人,瞬间跪倒在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汇成一片令人心颤的浪潮。
  “菩萨救命!俺娘高烧抽抽,是喝了宫里传出来的药汤,捡回条命啊!”
  “俺家娃拉痢疾,都快断气了,是凤仪学堂的女先生教俺用烧酒擦身子,活过来的!”
  “俺们没啥好东西,这是自家地里种的,干净!给菩萨补补身子!”
  哭喊声、感恩声,混杂着泥土和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在这群百姓的最前面,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捧着一把有些破旧、却洗得发白的万民伞。伞面上,密密麻麻,用各色丝线绣满了“万民伞”三个大字,周围环绕着无数更小的字——那是成千上万百姓,自发凑钱、凑力,一针一线绣上去的自己的名字,或者仅仅是“感恩人”三个字。
  “虞宫令大恩,万民伞敬献!愿菩萨福寿安康,长长久久护佑我等草民!”
  常公公闻讯赶来,看着这壮观又有些混乱的场面,脸都白了:“我的天爷……这、这要是惊动了陛下,或是传出去说后宫干政、收买民心,那可是滔天大祸!”
  他慌忙要让人驱散,却被虞清欢抬手止住。
  她依旧穿着那身正二品的宫令红袍,腰间佩剑,一步步走出尚宫局大门。看着眼前黑压压跪拜的人群,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菩萨”,她脸上并没有多少受宠若惊,反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她走到那几位老者面前,没有接受那万民伞,而是双手扶起其中最年长的一位。
  “老人家,快请起。”虞清欢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本官并非菩萨,不过是做了本分的事。”
  她环视众人,目光扫过那些带着泥土芬芳的草药和蔬菜,语气温和却坚定:“这些心意,本官心领了。但这万民伞,本官更不能收。这伞,若是收了,便是把百姓的感恩,当成了供奉,这是本官万万不敢当,也不能当的。”
  “菩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出声,“您若不收,俺们心里过意不去啊!是您救了俺孩儿,救了俺们全家!”
  “救你们的,不是本官,是你们自己。”虞清欢看着那妇人怀里的孩子,小脸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有了神采,“是你们听了劝,用了药,做了隔离,才活下来的。本官只是把法子告诉了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让所有人都听清:“至于这些药材、吃食,你们拿回去。若是家里还有病人,或是缺医少药,可以去各坊市的义诊点,那里有太医院的大夫,还有凤仪学堂的弟子,会继续帮你们。这些东西,你们自己留着,或者分给更需要的邻里。”
  她这番话,不居功,不纳贿,甚至将功劳推回给百姓自己,将后续救助引向官方的义诊点。既安抚了民心,又彻底撇清了“收买人心”的嫌疑。
  百姓们听着,虽然依旧不舍,但看着虞清欢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再看看她身后那身代表皇家威严的红袍,最终,在几位老者的带领下,一步三回头地,慢慢散去了。
  常公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道:“大人,您这……也太冒险了。这万民伞要是收了,传出去,前朝那些言官,能把您淹死!”
  虞清欢看着百姓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腕间的玉镯,轻轻摩挲着:“万民伞,是百姓的心。我心领了,就够了。至于伞……它太沉,我怕压垮了这身官袍,忘了本分。”
  京城的疫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摁灭,百姓感恩戴德,万民伞虽未收,但那份声望,却像长了翅膀,飞过了宫墙,飞进了乾元殿。
  六月初,皇帝在朝会上,并未提及后宫,也未提防疫,而是直接下了一道石破天惊的旨意,由常公公亲自宣读,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洪亮、都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令虞清欢,忠勤体国,仁心济世。北境告警,首创军粮急救,活人无算,助成大捷;宫闱生变,除夕护驾,身负刀伤,力挫逆贼;复又明察秋毫,铲除奸佞,肃清宫闱。更兼京畿疫病横行,清欢献‘隔离消毒’之法,推广于民间,施药救治,活民数万,功在社稷,德被苍生。其功至伟,前赏犹轻。着即擢升为超品宫令,赐穿正红翔凤金纹朝服,享侯爵待遇,赐‘御赐忠勤’金牌,可随时觐见,掌六局一应事务,兼领凤仪学堂、宫人养老院。钦此!”
  超品!大靖开国以来,后宫女官的最高品阶,便是正二品。而“超品”,已非品级,而是地位!享侯爵待遇,更是打破了文武殊途、内外有别的铁律!“可随时觐见”,这四个字,意味着她拥有了几乎等同于内阁大学士、甚至在某些时候超越六部尚书的面圣特权!
  旨意一出,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周显等一众死硬派,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字的反驳都吐不出来。数万百姓的性命,京城内外有目共睹的功绩,这顶“超品”的帽子,戴在虞清欢头上,竟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虞清欢出列,跪在殿中央。她换上了那身新制的、绣着金凤翔云、比以往任何官袍都要华贵威严的超品朝服,腰间的佩剑依旧,但手中多了一面“御赐忠勤”的金牌,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臣女,虞清欢,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高坐龙椅,看着下方那个依旧平静、却已身处权力巅峰的身影,眼中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欣赏,有倚重,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但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淡淡的吩咐:“爱卿平身。这超品之位,这随时觐见的特权,是朕,赏给能臣的。望你,莫负朕望,莫负万民。”
  “臣女,万死不辞。”虞清欢起身,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