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品宫令的旨意,如同定海神针,暂时压住了所有非议。但虞清欢并未沉溺于这突如其来的至高荣誉。她记得太后临终的嘱托,记得那些在深宫老去、无依无靠的宫人,更记得自己晋升正二品时,用赏银购田设“宫人养老院”的承诺。
这日,她以“宫人养老院督办”的身份,召集了尚宫局、内务府、以及凤仪学堂的骨干,在尚宫局后堂议事。
“本座受赏,银钱来自国库,是陛下恩典。然,本座另有一笔私财,乃历年所得赏赐、及凤仪学堂、六局绩效盈余之积蓄,共计白银五万两。”虞清欢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本座欲以此款,在京郊购置田庄一处,设立‘慈安宫人养老院’,专收六局及宫中各处,年届五十、无依无靠、或因病残丧失劳动能力之宫人。”
王掌司惊讶道:“大人,您何须动用私财?这养老院,若由尚宫局或内务府拨款,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虞清欢摇头,“公款公用,难免掣肘,账目亦需层层审批。此乃本座私财,意在为宫人谋一真正清净、无扰之归宿。产权归养老院所有,由本座指定之信托人(凤仪学堂督导、及几位德高望重之退休老女官)管理,尚宫局仅监督,不干涉。如此,方能保其长久,不为官场风雨所动。”
她这番话,是将养老院彻底“私有化”、“独立化”,脱离了朝廷的直接管辖,只受她个人意志和信托人监管。这在等级森严的大靖,简直是胆大包天!但细细一想,却又无懈可击——用自己的钱,做慈善,谁也挑不出理。
“那……这养老院,如何运作?”李主簿(现正六品主簿)问出了关键。
“京郊,已看中一处废弃的皇庄,名为‘永宁庄’,约有田亩两百亩,屋舍数十间,稍加修缮即可用。”虞清欢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入院宫人,凡能自理者,可自愿参与田间耕作、养殖,或从事纺线、缝补等轻活,所得,可补贴日用。不能自理者,由院中统一供养。院中设医官一名(可聘退休太医或民间良医),常备药物,定期为老人诊视。”
“此外,”虞清欢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院中需设‘学堂’,非教识字,而是教老人们,如何安度晚年,如何调理身心。亦可设‘手艺坊’,让有兴趣、有手艺的老人,教习年轻宫人或凤仪学堂学生,传习刺绣、烹饪、园艺等技艺,既发挥余热,亦增乐趣。”
“最重要的是,”她语气转为郑重,“凡入住者,皆发‘慈安腰牌’,凭牌出入,自由往来于院与京城(或探亲)。院中不得拘禁,不得体罚,唯以慈爱相待。此,方为本座设此院之初衷——让为宫闱奉献一生的老人,老有所终,心有所安。”
一番话,听得王掌司、李主簿等人,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大人的手,伸向后宫,伸向前朝,伸向民间,如今,竟连宫人晚年的“归宿”,都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不惜倾尽私财,只为求一个“心安”。
“大人……”王掌司声音有些哽咽,“您对这帮奴才,实在是……太好了。”
“不是奴才,是人。”虞清欢纠正道,“去,拟文。告知六局二十四司,及宫外凤仪学堂,凡符合条件之宫人,皆可自愿报名,经审核后,首批入住。本座,亲自送他们去永宁庄。”
半个月后,京郊永宁庄。
曾经废弃的庄院,已焕然一新。白墙黑瓦,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几只鸡鸭在院里悠闲地啄食。
首批入住的五十位老人,有曾经在御膳房打下手的、有在尚服局缝补的、也有在宫正司当过差役的。他们大多年迈体衰,有的驼背,有的拄着拐,但脸上,却没有了往日宫中的那种麻木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虞清欢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几个侍从。她亲手将一块块刻着“慈安”二字的木牌,挂在每位老人的腰间。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虞清欢看着他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想干活,院里有活;想歇着,有屋有田;想回宫看看,凭这牌子,畅通无阻。若是谁欺负你们,不管是谁,拿着牌子来找本座。”
一位白发苍苍、曾在尚寝局做了四十年杂役的老宫女,颤巍巍地摸着腰间的木牌,老泪纵横,突然对着虞清欢,就要跪下磕头。
虞清欢一把扶住她,力道不大,却坚定:“别跪。在这里,没有主子,没有奴才。只有人,和人的尊严。”
老人怔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虞清欢平静的脸,仿佛第一次明白,“人”这个字,该怎么写。
虞清欢看着他们在田埂上、在屋檐下,慢慢适应新生活的背影,腕间的玉镯,在阳光下,温润得仿佛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