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庄的日子，像初夏田埂上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缓慢地流淌。起初的茫然和不安，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取代。五十位老人，起初还保持着在宫里养成的习惯，走路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连吃饭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可没过几天，规矩就松了。那个在尚服局缝了一辈子衣裳、手指都变形了的刘嬷嬷，竟然在院子里，用几根竹竿和旧布，给自己搭了个小小的、能遮阳的凉棚，还从院角捡了块光滑的石头，磨成了个针线包。她坐在凉棚下，慢悠悠地缝补着院里其他人换下来的旧衣，阳光透过旧布斑驳地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嘴角竟有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有个在御膳房打下手打到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太监，姓胡，如今成了“永宁庄大食堂”的“技术顾问”。虽然不用亲自掌勺，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灶膛的火，看切菜的刀工，依旧毒得很，偶尔指点一句，能让负责做饭的年轻宫人茅塞顿开。他最大的乐趣，是傍晚时分，坐在食堂门口，闻着里面飘出的饭菜香，眯着眼睛，听院里其他人说些家长里短。
虞清欢隔三差五会来看看，从不带大队人马，有时甚至只带着小顺子，就像寻常探望亲戚。她会问问田里的庄稼长势，看看老人们的被褥是否够厚，尝尝食堂的饭菜咸淡。每次她来，老人们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诚惶诚恐，而是会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院里的趣事，或者抱怨某个小宫女把韭菜当成葱，或者夸耀自家种的豆角比隔壁院里的长得好。
这日午后，虞清欢又来了。她没穿那身耀眼的超品朝服，只着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靛青布裙，发间也只插了一支简单的木簪。她正和几个在院里晒太阳的老人聊天，刘嬷嬷忽然颤巍巍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用干净旧布包着的、扁扁的包裹。
“大人……”刘嬷嬷走到虞清欢面前，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竟“扑通”一声，跪下了。
“嬷嬷！”虞清欢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刘嬷嬷却不肯起，她将包裹举过头顶，声音哽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大人……老奴、老奴在宫里四十年，伺候过三位主子，缝过的衣裳，能堆成山。可那些衣裳，穿在贵人身上，老奴连摸一下都觉得是罪过。如今……如今老奴在这院里，给姐妹们缝补衣裳，她们不嫌老奴手艺糙，还总说‘嬷嬷辛苦了’。这包裹里，是老奴用院里剩下的零碎布料，拼着给大人做的一件……一件小坎肩。手艺不好，但、但这是老奴自己的针线，是为自己、为自己想感恩的人做的！”
她说着，泪水沿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淌下来，滴在包裹上：“大人……您让老奴，在快入土前，活得像个人了。老奴这辈子，值了！下辈子，下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她这一跪，像是触动了什么。旁边晒太阳的胡太监，也跟着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大人！老奴在御膳房一辈子，闻油烟闻得肺都快烂了，就怕哪天被主子嫌弃，丢出去喂狗。如今……如今老奴还能闻着饭香，还有人请教老奴，老奴……老奴这心里，热乎啊！”
紧接着，一个，两个……院子里能走动的老人，都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对着虞清欢，深深地叩下头去。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哽咽，和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大人恩典”、“让老奴有尊严地老去”。
虞清欢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些白发苍苍、佝偻着背、却挺直了腰杆向她行礼的老人，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扶起刘嬷嬷，又去扶胡太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都起来！快起来！本座……我不是让你们有尊严地老去，我只是给了你们一个，能站着、能说话、能被当作人看的地方。这本来就是你们应得的。”
她接过刘嬷嬷手里那个简陋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件靛青色的、针脚细密、拼接巧妙的小坎肩，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将坎肩披在身上，尺寸竟刚刚好。
“嬷嬷的手艺，真好。”虞清欢摸了摸那粗糙却温暖的布料，眼中含泪，却笑了，“这坎肩，我收下了。以后，我常穿着。”
刘嬷嬷看着虞清欢将那件不起眼的坎肩穿在身上，就像看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被放在了最该在的地方，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虞清欢在永宁庄待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离开时，她没坐车，只是慢慢地走在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