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局后备人才库”的名单悄然下发，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几颗石子。入选的七人，在最初的惊喜和忐忑之后，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见习任务”压得喘不过气，但也憋着一股劲，想要证明自己。
虞清欢没有立刻召见所有人，而是先从名单中，挑选了三人：苏绣儿、陆明薇、周慧娘。这三人的天赋和潜力最为突出，也最契合她目前急需的领域——实务管理、数据文书、格物致用。
这日午后，尚宫局后堂那间被虞清欢专门辟为“书房”的静室，门窗紧闭，只余炭盆的微光和书桌上明亮的烛火。苏绣儿、陆明薇、周慧娘，三个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姑娘，穿着浆洗得挺括的官服，束手立在书桌前，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们面前，是那位传说中手腕通天、如今更是超品宫令的虞大人。她没穿朝服，只着了一件靛青色常服，头发简单挽起，手里拿着一卷书，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都坐吧。”虞清欢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三个绣墩，“从今日起，每隔五日，你们三人，便来此一个时辰。本座没什么高深学问可教，不过是些杂学，以及……如何处理你们手头那些‘见习任务’的法子。”
三个姑娘战战兢兢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虞清欢先看向苏绣儿：“绣儿，尚服局下季的采买计划，你看过了？说说，若让你来定，三千匹苏锦，你打算如何分配？依据是什么？”
苏绣儿没想到第一个就被点名，还是这么具体的问题，她稳了稳心神，将自己这些天查资料、问前辈、甚至偷偷去内务府看往年账本得来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虽然还有些稚嫩，但条理清晰，尤其对布料的用途和损耗周期，分析得很到位。
虞清欢听着，不置可否，只是等她说完，才问：“那你可知，这三千匹苏锦，市价多少？宫中采买，与民间大宗采购，价差几何？若遇奸商抬价，或以次充好，你如何防范？”
苏绣儿愣住了。她只想着怎么用，没想过怎么买，更没想过这里面的猫腻。
“不懂，就去学。”虞清欢语气平静，“去内务府，找管采买的老吏，软磨硬泡，把他们肚子里的那点门道掏出来。再去找凤仪学堂教‘格物’的先生，问问不同等级苏锦的鉴别方法。下次来，我要听你的‘采购风险防范’方案。”
苏绣儿脸色一白，随即眼中燃起斗志，用力点头：“是！大人！”
接着，她看向陆明薇：“明薇，尚宫局的绩效考核数据，你看完了？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陆明薇早有准备，立刻从袖中取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回大人，下官发现，尚服局和尚寝局的‘物料损耗率’数据，有蹊跷。尚服局报的损耗，主要集中在高端丝绸，且理由多为‘裁剪失误’；尚寝局则集中在瓷器，理由多为‘搬运破损’。但下官对比了往年纪录和同期领用、制作记录，发现这两项的损耗，与成品产出量，存在明显不匹配，可能存在……虚报或多领私匿。”
虞清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眼睛很毒。那你打算怎么办？”
“下官……下官想申请，对这两项进行专项抽查，尤其是领用和成品入库的签收记录对比。”陆明薇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准了。”虞清欢点头，“但记住，查账不是目的，目的是解决问题，堵住漏洞。你的报告，不仅要指出问题，还要提出改进流程、加强监管的建议。下次，我要看到你的完整报告，包括数据支撑、疑点分析、以及至少三条切实可行的整改措施。”
“是！”陆明薇眼中光芒更盛。
最后，她看向周慧娘：“慧娘，你的‘节约食材方案’，我看了。想法不错，分时、分量、再利用。但你想过没有，御膳房每天经手那么多食材，你的方案，如何落到实处？如何让那些掌勺的太监、厨娘听你的？如何让各宫主子，不觉得是降低了用度标准？”
周慧娘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她沉吟道：“下官以为，不能硬来。可以先从尚食局内部试行，用数据说话，比如试行一个月，看节约了多少，折算成银子，拿出一部分奖励参与节约的宫人。同时，可以开发几道用边角料、但味道不俗的‘节俭菜式’，推荐给各宫，若能得主子喜欢，便是最好的宣传。另外……下官还在想，能不能和永宁庄合作，将一些实在无法利用的厨余，运去沤肥，也算物尽其用。”
虞清欢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这丫头，不仅想到了管理，还想到了激励、宣传，甚至生态循环。
“很好。”虞清欢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就按你想的，先去尚食局内部试行。记住，随时记录数据，遇到阻力，记下来，分析原因。下次，我要听你的试行进展汇报，以及……遇到的三个最大难题，和你的应对之策。”
三个姑娘，带着兴奋、压力、和满满的任务，离开了书房。
接下来的数月，每隔五日，这间小小的书房，就成了虞清欢的“私塾”。她教苏绣儿如何做市场调研、如何谈判、如何制定预算；教陆明薇更高级的数据分析方法、公文写作技巧、甚至一些简单的统计学原理；教周慧娘基础的格物知识（如食物保鲜原理）、项目管理、以及如何与不同性格的人沟通协作。
她教得毫无保留，要求也极其严格。三个姑娘进步神速，但也时常被问得哑口无言，或是交上的作业被批得“体无完肤”。可她们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腰杆也越来越直。她们开始真正理解，虞清欢要她们做的，不仅仅是“办事”，更是“思考”，是“创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