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虞清欢于深宫之中，为三年之约和培养接班人呕心沥血之际，宫墙之外，一个让她牵挂了数年的名字，如同春雷，轰然炸响在科举的金榜之上——虞清晏，中一甲第三名，探花！
消息传入宫中，已是放榜后第三日。是常公公亲自来报的，脸上带着少有的、与有荣焉的笑容。
“宫令大人，恭喜！令弟虞清晏，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郎！陛下在金殿亲自召见，对其才学、气度，赞不绝口！如今，已授翰林院编修，从六品！”
虞清欢正在书房，听陆明薇汇报尚宫局绩效考核的季度分析报告。听到这个消息，她手中批注的朱笔，微微一滞，一滴红墨，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像极了心头骤然涌起的、难以言喻的波澜。
清晏……那个在虞家被抄、她入宫为婢时，还是个瘦弱、倔强、眼中满是不甘与惶惑的少年，如今，竟已金榜题名，高中探花，入了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翰林院！
“知道了。”虞清欢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她示意陆明薇稍候，对常公公道，“陛下可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虞编修才思敏捷，对答得体，尤其对北境边防、漕运利弊，颇有见地，显然是下过苦功的。陛下还说……”常公公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说，虞家，总算出了个真正有出息的。让您……也宽心。”
虞清欢心中微涩。陛下这话，既是肯定清晏，何尝不是肯定她这些年，对这个弟弟的暗中扶持与期待？她虽在深宫，但与清晏从未断过联系，只是极为隐秘。她会通过特殊渠道，送去银钱、书籍，甚至偶尔将自己对时政的看法、对实务的思考，隐晦地传递给他。清晏能中探花，能在殿试中对边防、漕运言之有物，其中未必没有她的影子。
“谢陛下隆恩。”虞清欢起身，对着乾元殿方向，遥遥一拜。
数日后，按照规矩，新科进士需入宫谢恩。虞清晏，自然也在其列。
虞清欢没有在公开场合见他。她只是在散朝后，通过常公公，将虞清晏悄悄引到了御花园一处僻静的角落。
姐弟二人，时隔近十年，再次相见。
虞清晏已非当年羸弱少年。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虽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眉宇间却已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沉稳的书卷气，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到虞清欢的瞬间，依旧难以抑制地泛红，涌动着激动、孺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阿姐！”虞清晏喉头哽咽，撩袍便要跪下。
“起来。”虞清欢上前一步，扶住他，声音也有些发颤，但很快恢复平静，“如今你是朝廷命官，不必行此大礼。”
她仔细打量着弟弟，看着他官服上代表从六品的补子，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清晏，你很好。”虞清欢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郑重，“探花及第，入翰林院，这是你自己寒窗苦读、苦心钻研得来的，是你的荣耀。”
虞清晏摇头，眼中含泪：“若无阿姐这些年暗中接济，指点迷津，清晏岂有今日？阿姐在宫中……”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虞清欢打断他，神情转为严肃，“清晏，你既入朝为官，有些话，阿姐需叮嘱你。”
“阿姐请讲，清晏谨记。”虞清晏肃容。
“第一，居庙堂之高，勿忘百姓之苦。”虞清欢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你如今是翰林清贵，未来或入部堂，或主一方。切记，你所思所谋，所行所止，当以百姓福祉、社稷安宁为念。切不可因位高权重，便忘了本心，忘了你曾是那个在泥泞中挣扎、深知民间疾苦的虞清晏。”
虞清晏重重点头：“是，阿姐。清晏永志不忘。”
“第二，谨言慎行，明辨是非。”虞清欢继续道，“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你初入仕途，需多看，多听，多思，少言。遇事，不盲从，不依附，以事实为准绳，以律法为依归。尤其……莫要因我之故，轻易卷入任何是非。你是你，我是我。你的前程，靠你自己的本事和操守去挣。”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虞清晏如何不懂？阿姐在宫中树敌无数，位置又如此敏感，他若行事稍有差池，或被人利用来攻讦阿姐，后果不堪设想。
“阿姐放心，清晏明白。”虞清晏声音坚定，“清晏会谨守本分，凭本事立足，绝不给阿姐添乱，也绝不让人拿捏。”
“第三，”虞清欢语气放缓，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情，“保重自身。官场险恶，人心难测。你性子虽沉稳，但终究年轻。遇事，多与正直同僚商议，亦可……偶尔写信回家。记住，无论何时，阿姐这里，总有一盏灯，为你留着。”
“阿姐……”虞清晏眼眶再次湿润，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清晏，定不负阿姐期望！”
姐弟二人，在这深宫僻静处，匆匆一晤，说了许多，又仿佛什么都没说。但那份血浓于水的牵挂，和彼此对未来的期许与担忧，却已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