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轩的日子,清闲中透着日益浓厚的温情。但虞清欢知道,这方小小别院,终究只是暂居之地。她即将成为这座庞大靖王府的女主人,有些事,不能等到大婚之后才着手。
这日,用过早膳,虞清欢放下手中关于“高寒地区豆类选育”的笔记,对侍立一旁的小顺子和从尚宫局带来的大宫女知夏道:“去请王府总管,并召府中所有管事、有头脸的嬷嬷、大丫头,巳时正,在正院花厅等候。我有话说。”
小顺子和知夏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与郑重,应了声“是”,立刻分头去办。
靖王府的总管姓高,是个五十来岁、面相精干、眼神沉稳的老太监,在先帝时便在王府当差,是看着萧景宸长大的老人,在府中极有威望。他早已得了王爷吩咐,知道这位未来的王妃娘娘,并非寻常闺阁女子,不可怠慢。接了知夏的口信,不敢耽搁,立刻遣人通知各处。
巳时将至,王府正院那间宽敞明亮、平日里用于接待重要宾客或府内议事的花厅,已是乌压压站满了人。前排是各司管事——账房、库房、采买、厨房、车马、花木、针线、浆洗……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人。后排是各院有头脸的管事嬷嬷、贴身大丫鬟。人人屏息静气,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关于这位“虞娘娘”(私下里,下人们更习惯用这个带着敬畏的称呼)的传说,早已在王府内外传得沸沸扬扬。从宫女到超品宫令,从力挽宫闱到创办女学,从献防疫良方到骑马出嫁……桩桩件件,都透着匪夷所思的传奇色彩。更不用说,王爷对她显而易见的重视与回护。
今日召见,是这位未来主母第一次以“准王妃”的身份,正式与王府下人打照面。是下马威?是笼络人心?还是……众人心里都打着鼓,偷偷交换着眼神。
巳时正,花厅侧门珠帘轻响。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没有穿华丽繁复的嫁衣或诰命服,甚至没有穿前几日试过的、准备大婚时穿的亲王正妃吉服。虞清欢只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色宫装,发髻简洁,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除了腕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镯,再无多余饰物。可就是这样一身近乎“寒素”的打扮,当她走进花厅,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时,那股自内而外的、久居上位积淀出的沉静气度,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不自觉地,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她在主位上坐下,知夏和小顺子侍立两侧。高总管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娘娘,府中一应管事、嬷嬷、大丫鬟共计六十八人,除当值不得离者,均已到齐,听候娘娘训示。”
虞清欢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声音清越平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都抬起头来。”
众人依言抬头,但仍不敢直视,只垂着眼帘。
“今日召诸位前来,无他。一则,认认人。往后同处一府,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要知道彼此模样,才好办事。二则,说几句话。”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我入王府,是奉旨成婚,亦是王爷所愿。然,我亦知,诸位久在王府,各司其职,于王爷,于这府邸,皆有功劳苦劳。在此,清欢先谢过诸位,多年来,替王爷打理内外,守护家宅。”
说着,她竟真的对着众人,微微欠身。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许多人慌忙躬身还礼,口中连称“不敢”。高总管也连忙道:“娘娘言重了,此乃奴才等本分。”
虞清欢直起身,继续道:“既是本分,那往后,咱们便都守好各自的本分。我入府,是来做王爷的王妃,是来与王爷共担家国,亦是来与诸位,一同将这靖王府,打理得更好。我这个人,行事有些习惯,想必诸位也有耳闻。”
她目光在几位管事脸上停了停:“一,重规矩。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宫中亦有《宫规新编》。往后府中一应事务,无论巨细,皆需有章可循,有例可依。我会着人,将府中旧例与宫中新规,酌情融合,订立新的《靖王府家规细则》,颁布各司。望诸位,遵而行之。”
“二,重实效。我不管诸位从前如何,从今往后,办事说话,我要看实绩,看结果。账目要清,采买要实,库房要明,各司事务,需定期呈报。做得好,赏;做得差,罚;中饱私囊,敷衍塞责者,一经查实,绝不姑息。”她语气转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寒意,“我在宫中如何行事,诸位或有所闻。宫闱尚可肃清,何况一府?”
几位管钱粮、采买、库房的管事,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连忙应是。
“三,重公允。”虞清欢语气缓和了些,“在我这里,不论资历深浅,不论亲疏远近,只看事办得如何,心摆得正不正。有能者,上;庸碌者,让;搬弄是非、欺上瞒下者,出。府中月例、赏罚,皆需透明,有据可查。若有冤屈不公,可寻高总管,亦可……直接寻我。”
最后一句,让不少人心中一震。直接寻王妃娘娘申诉?这在等级森严的王府,简直是闻所未闻。但联想到这位娘娘在宫中所为,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至于后院女眷之事,”虞清欢目光扫过几位嬷嬷和丫鬟,“我自有分寸。但有一点,需得说明——我虞清欢,是靖王明媒正娶的正妃,掌中馈,理内务,乃我分内之责。望诸位,认清本分,莫要行差踏错,也莫要……被人利用,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话,已是极其明确的敲打。府中几位侧妃、侍妾的存在,以及她们背后可能有的心思,是公开的秘密。虞清欢这是在警告所有人,站队需谨慎,别卷进不该卷的是非。
“都听明白了吗?”虞清欢最后问道。
“是!奴才/奴婢明白!谨遵娘娘教诲!”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比先前洪亮了许多,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这位未来的主母,言辞清晰,条理分明,恩威并施,敲打得恰到好处,更摆明了规矩和底线。既给了尊重,也立了威严。看来,想在靖王府往后院这潭深水里浑水摸鱼,或是想着糊弄这位娘娘,怕是难了。
“好了,都散了吧。各司其职。”虞清欢摆摆手。
众人如蒙大赦,又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鱼贯退出花厅,个个脚步匆匆,回去传达、消化今日这“初掌”的讯息去了。
高总管留在了最后,躬身道:“娘娘处事,条理分明,恩威得当,老奴佩服。王爷果然没看错人。”
虞清欢对他笑了笑:“高总管是府中老人,往后许多事,还需仰仗您多多帮衬。您是看着王爷长大的,这府邸,您最熟悉。有什么旧例、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人和事,还望总管不吝提点。”
“娘娘言重了,老奴自当尽力。”高总管连忙道,心中对这位未来主母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不骄不躁,懂得尊重老人,也懂得适时展现权威,确实是个能掌家的。
花厅内只剩下虞清欢和几个心腹。知夏递上温茶,小顺子一脸兴奋:“大人,您方才那气势,真厉害!我看那几个管采买库房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虞清欢接过茶,啜了一口,神色平静:“敲山震虎罢了。王府不比宫中简单,水更深。先把规矩立起来,把人心拢一拢,至少,让那些想生事的人,知道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