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妃们“请安”铩羽而归的消息，像长了脚的虱子，一夜之间就爬满了靖王府的各个角落。下人们议论纷纷，看向漱玉轩的眼神，敬畏中又多了几分好奇与审视。而赵侧妃等人，则在各自院里，摔了不知多少套茶具，撕烂了不知多少条帕子，咬牙切齿，发誓要找回场子。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三日后，宫中按例赏下了一批时新的宫花、绸缎、玩器，分赐各王府。靖王府所得份额，按例由正妃主持分配。虞清欢虽未正式大婚，但皇帝旨意和萧景宸的态度摆在那里，这份“主持”的差事，自然落到了她头上。
分配地点，设在王府正院的花厅。虞清欢依旧是一身素净常服，端坐主位。高总管侍立一旁，面前长案上，摆满了内务府送来的清单和实物样品。
四位侧妃侍妾，再次“盛装”出席。今日的赵侧妃，似乎格外“容光焕发”，穿了一身簇新的玫瑰红遍地金通袖袄，梳着高髻，插戴了满头的珠翠，走起路来环佩叮当，香风扑面。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按着单子，虞清欢将赏赐一一分派下去。她分得极公平，按着位份、资历，也适当考虑了各人喜好，并无偏颇。李侧妃、王侧妃、孙侍妾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面上都带着得体的笑容谢恩，只是那笑容底下有多少真心，就不好说了。
轮到赵侧妃时，虞清欢指着一匹颜色鲜亮、质地厚密的云锦，和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道：“赵侧妃，这匹海棠红的云锦，颜色正衬你。这对镯子，也清透。你拿去吧。”
赵侧妃上前，福了福身，声音娇滴滴的：“谢夫人赏赐。” 她伸手，似乎要去接旁边丫鬟捧着的托盘。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托盘边缘时，不知是脚下被地毯绊了一下，还是手臂突然发软，她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惊呼一声，手臂猛地一挥——
“哗啦！”
托盘上那盏刚由丫鬟奉上、还滚烫的茶水，被她手臂扫中，茶盏飞起，盏中大半的茶水，呈一道褐色的弧线，直直朝着主位上的虞清欢泼去！
“夫人小心！”
“娘娘！”
高总管和知夏同时惊呼。
事发突然，距离又近，眼看那滚烫的茶水就要泼到虞清欢身上！赵侧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逞般的快意与狠厉。
然而，下一瞬，那快意便凝固在了脸上。
就在茶盏飞起、水线泼出的电光石火之间，原本端坐不动的虞清欢，仿佛只是随意地、极其自然地，将手中拿着的那份赏赐清单，往身侧轻轻一移，同时，身体向着与清单移动方向相反的、她自己的左侧，微微一侧身。
那动作幅度极小，速度也不快，甚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可就是这看似不经意的一侧身，却恰到好处地，让那道泼来的褐色水线，堪堪擦着她右侧的衣袖和那本移开的清单边缘，飞了过去。
“噗——”
大半滚烫的茶水，结结实实地，全泼在了猝不及防、正因“失手”而微微前倾的赵侧妃自己身上！准确地说，是泼在了她那身崭新的、玫瑰红遍地金的华贵袄裙上！
“啊——！” 赵侧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烫得猛地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拍打胸前、裙摆上迅速洇开的大片深色水渍。那茶水显然极烫，透过厚厚的袄裙，依旧烫得她肌肤生疼，更别提那身价值不菲的衣裳，瞬间就毁了。
滚热的茶水，还溅了几滴在她裸露的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
花厅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又急转直下的一幕。
李侧妃、王侧妃、孙侍妾，全都傻了眼，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满是错愕与后怕。高总管和知夏也愣住了，随即，知夏眼中迸发出怒火，高总管则是眉头紧锁。
只有虞清欢，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那份清单甚至都没有放下。她侧着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跳脚惨叫、狼狈不堪的赵侧妃，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赵侧妃的惨叫声稍歇，因疼痛和极度的羞愤、难以置信而浑身发抖，用怨毒的目光瞪向她时，虞清欢才缓缓地，坐正了身体。
她将手中的清单轻轻放在案上，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方才微微移动清单时、被几滴溅出的茶星沾湿的指尖。
然后，她才抬起眼，看向赵侧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与“关切”的神色，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赵侧妃，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地滑没站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侧妃胸前那片狼藉和红肿的手背上，眉头微蹙，语气愈发“关切”：
“哎呀，这茶水怕是烫得很。快，还愣着干什么？扶赵侧妃下去，赶紧用凉水冲洗，再取烫伤膏来。这衣裳……怕是也毁了。妹妹今日这身衣裳甚是好看，可惜了。”
她每说一句，赵侧妃的脸色就白一分，身子就抖得厉害一分，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喷出来。可惜了？这贱人！她分明是故意的！她早就料到了！她怎么可能躲得开？！
“你……你……”赵侧妃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虞清欢，想骂，却又因疼痛和极度的羞愤，加上虞清欢那“关切”的语调堵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妹妹可是吓着了？还是疼得厉害？”虞清欢“担忧”地站起身，似乎想上前查看，却又“顾虑”地停住脚步，对旁边呆若木鸡的赵侧妃的丫鬟喝道，“还不快扶你们主子下去处理！若是留了疤，或是染了风寒，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丫鬟被喝得一哆嗦，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又疼又气的赵侧妃。
赵侧妃还想说什么，却被李侧妃和王侧妃一左一右，暗中用力扯住了袖子。两人脸色也很不好看，但她们看得更清楚，今日这事，赵侧妃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伤到虞清欢分毫，自己还当众出了这么大个丑，吃了哑巴亏。再闹下去，只会更难收场。
“姐姐，先回去处理伤口要紧。”李侧妃低声劝道，强行将赵侧妃半拖半拽地，拉出了花厅。
王侧妃和孙侍妾也连忙告退，匆匆跟着离去，生怕走慢了，被牵连进去。
转眼间，花厅里只剩下虞清欢、高总管、知夏，以及几个噤若寒蝉的下人。
虞清欢重新坐下，端起自己那杯未动的、已经凉了的茶，轻轻啜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险又滑稽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高总管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语气复杂：“娘娘……方才，真是好险。” 他亲眼所见，虞清欢那看似随意的侧身，时机、角度，拿捏得妙到毫巅，绝非巧合。这位娘娘的反应和心机，深不可测。
虞清欢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啊，地滑，赵侧妃不小心。高总管，回头让人将这花厅的地毯，都检查一遍，该换的换，该加固的加固。莫要再出这样的事。”
“是，老奴明白。”高总管心中一凛，躬身应下。娘娘这是将此事定性为“意外”，但也暗示了要“清理”隐患。
“今日的赏赐，就按方才分的，送去各院吧。”虞清欢吩咐道，又补充了一句，“赵侧妃那匹云锦和镯子，也照送。她今日受了惊吓，又损了衣裳，算是……压惊吧。”
“是。”高总管应下，心中暗叹，这位娘娘，做事真是滴水不漏，该给的“补偿”给了，面子也做了，至于里子……赵侧妃今日这亏，是吃定了，还得“感谢”娘娘“赏赐”和“关怀”。
虞清欢站起身，带着知夏，缓步走出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