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春。江南的梅雨季节还没到,空气里却已经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粘稠的气息。苏州城西南角的“惠民医署”门前,一大早就排起了蜿蜒的长队。队伍里,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有拄着拐杖的佝偻老者,有面色蜡黄、不时咳嗽几声的壮年汉子,还有几个穿着打了补丁的短打衣衫、神情焦急的工匠。他们手里大多攥着一张薄薄的、盖着官印的“诊票”,那是里正根据各家各户的贫困程度,按月发放的,凭此票可以免费看病,药费也能减免大半。
  队伍的最前头,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青色长衫、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给病人搭脉问诊。他姓陈,是这家惠民医署的坐堂大夫,也是太医署培养出来的第一批“外放”的医官。他面容清癯,手指修长,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沉稳劲儿。他一边诊脉,一边询问病情,还不时用一支细毛笔,在面前摊开的病历册上,记录下患者的症状和脉象。
  “老人家,您这是老寒腿了,加上去年冬天受了寒,经络痹阻,气血不通。没什么大事儿,我给您开几副驱寒活血、舒筋通络的药,您回去用黄酒煎服,每天早晚用热水泡脚,水里加点艾草和生姜,坚持个把月,就能缓过来了。”陈大夫对一个捂着膝盖、一脸痛苦的老者说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
  老者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接过药方,颤巍巍地走到旁边的药柜前去抓药。药柜前,一个同样穿着青色衣衫、学徒模样的少年,正熟练地对照着药方,用戥子精准地称量着各种药材,然后麻利地分包好,递给老者,还不忘叮嘱一句:“老爷子,这附子有毒,一定要先煎半个时辰,去了麻味,才能下其他的药,切记切记!”
  这样的场景,在景和七年的春天,不仅仅出现在苏州。从直隶的天津卫,到浙江的宁波府,从福建的泉州城,到湖广的武昌府,一座座挂着同样黑底金字招牌的“惠民医署”,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帝国的各个重要州府,悄然建立起来。它们的出现,源于两年前那场横扫江南的大瘟疫,以及随后由皇后虞清欢主导编纂的《防疫成法》的深入人心。
  那场瘟疫,虽然最终被控制住了,但也暴露出了帝国在公共卫生和医疗服务体系上的巨大短板。偌大的一个国家,除了京城太医院那百十个御医,以及各地那些医术参差不齐、收费高昂的私人郎中,竟然没有一个能够覆盖广大平民百姓的、官办的基层医疗网络。一场普通的痢疾,就可能夺走一个壮劳力的性命;一次小小的伤口感染,就可能让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倒下。
  虞清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深知,健康是民生之本,没有健康的体魄,一切的改革和发展,都是空中楼阁。在萧景宸的支持下,她开始着手推动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将太医署的模式,向全国各州府推广,建立一套覆盖全国的官办医疗体系。
  这个计划,最初遭到了不少阻力。户部的官员们,一听到又要往外掏银子,脸都绿了。他们掰着手指头算账:要建医署,要盖房子,要买药材,要雇佣大夫和学徒,还要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提供补贴,这每年的开销,简直是个无底洞!工部的官员们,也对突然增加的建筑任务感到头疼。更不用说那些地方上的保守派势力了,他们习惯了有病找郎中,或者干脆求神拜佛,对这种官办的、带着几分“西洋味儿”的医疗机构,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信任。
  但虞清欢的决心,异常坚定。她没有试图一次性在全国铺开,而是采取了“试点先行,逐步推广”的策略。她先从京城周边的直隶地区,以及天津、苏州、宁波这几个工商业发达、人口密集、且对新政接受度较高的城市开始,由朝廷拨款,设立第一批“惠民医署”。
  为了打消地方官的顾虑,她还出台了一项配套政策:惠民医署的日常运营费用,由朝廷承担一半,地方财政承担一半。医署的大夫,由太医院统一培训、考核、派遣,确保了医疗水平的相对一致性。医署的药材,则由户部统一采购,通过刚刚开始运转的官办物流体系,配送到各地,既保证了药材的质量,也降低了采购成本。
  为了让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也能看得起病,医署还实行了一套“分级补贴”制度。根据患者家庭的贫困程度,由里正出具证明,可以获得不同程度的医药费减免,赤贫者甚至可以完全免费。这笔补贴的费用,则由朝廷的专项“惠民基金”来支付。
  第一批惠民医署开业后,效果出乎意料地好。那些原本只能硬扛着、或者去找那些江湖郎中的穷苦百姓,发现这里的大夫看病认真,药价公道,而且真的不收诊金,顿时口耳相传,蜂拥而至。短短几个月,几家医署的门槛都差点被踏破。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地方官,看到医署不仅没有成为财政包袱,反而赢得了民心,稳定了地方,也纷纷转变了态度,主动上书请求在自己的辖地设立医署。
  于是,到了景和七年春天,惠民医署的推广,已经进入了一个加速期。虽然离“覆盖全国”的目标还差得很远,但至少,在帝国最精华的东部地区,一个初步的、以官办医署为核心的基层医疗网络,已经初具雏形。
  苏州惠民医署的陈大夫,送走了那位老寒腿的患者,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下一个病人已经坐到了他的面前。那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孩子大约两三岁,小脸烧得通红,哭得有气无力。
  “大夫,您快给看看,我家小宝从昨晚就开始发烧,吃了退烧的药也不管用……”妇人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陈大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拿起孩子的小手,仔细地数着脉搏。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语气依旧平稳:“大嫂别急,我先看看。孩子是受了风寒,引发了肺热。问题不大,但需要用药及时。我先给他开一副清热宣肺的汤药,再配合一种太医院新配制的‘退热栓’,塞进肛门里,退热效果比吃药快。你先带孩子去后面的观察室,让护士给他用温水擦擦身子,物理降温。喝了药,观察一个时辰,如果烧还不退,你再叫我。”
  他口中的“护士”,是医署里新设的一个职位,由一些粗通文墨、手脚麻利的年轻女子担任。她们主要负责照料病人、协助大夫进行一些简单的治疗和护理工作。这也是虞清欢在推动医署普及的同时,有意为之的一项附带改革,为女性创造更多的、体面的就业机会。
  那妇人听到大夫说得如此笃定,又听说有太医院配的新药,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她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跟着一个穿着白色围裙、头上戴着同样白色布帽的年轻女护士,走向了后面的观察室。
  陈大夫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地吁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