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观绫不耐地转过身,语气有些严肃:
  “黎濯,麻烦别挡我的道!”
  黎濯小声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池观绫却并不理会他,继续按照自己的路线走,黎濯跟在她身后,眉眼中染上一分焦急:
  “你不要命了吗?”
  池观绫轻嘲一声,“我这条命,本也不堪大用。”
  近日午夜梦回之中,她常见母亲入梦,只温柔地看着自己,但无论自己如何呼唤她,母亲却从不言语,不知是否是在怪罪她没有快些报仇。
  半梦半醒间,池观绫总是想,若是能在睡梦中就这么随着母亲去了,其实也不错。
  这种日日提心吊胆,仿佛头顶上悬着把利剑的日子,一直在消耗着她的气血,池观绫几乎快受够了。
  这世上已经没有真心待她之人,在地下,她却能与翁翁婆婆、还有阿娘相逢。
  但这一切,都必须要在她报完仇之后。
  她势单力薄,出此险招,也是被逼无奈。
  见黎濯只沉默地看着她,没了言语,池观绫便继续转身往前走,今夜晦暗,这小路又无灯烛照亮,连脚底下的影子都瞧不见。
  但黎濯却一直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似乎成了她的影子。
  在池观绫转过一道弯时,黎濯低声指路:
  “走反了,在另一边。”
  听到这话,池观绫心知他应当是不会再阻挠自己了,她松了口气,往黎濯指的那条路走去。
  隔着一堵后墙,里头应当就是韦华熙借住的小院了,此刻厢房中似乎有人在交谈。
  池观绫贴着墙根往里听,但因为距离过远的缘故,听得并不大真切。
  她看了看墙面的高度,估量了一番,又垂下头在四周瞧瞧有无可以踩的大石头,一点也没有要向黎濯求助的想法。
  黎濯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瘦弱公子,这种场合,金厄都比他有用得多,可惜如今金厄不在,只能靠她自己了。
  池观绫在墙根底下摸索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个杂草掩映的狗洞,她心中一喜,蹲下身拨开杂草,动作轻盈地从底下钻了进去。
  黎濯站在原地,有些震惊地看着她的小身板消失在狗洞之后,他又看了眼那脏兮兮的狗洞,终究是俯下身,勉强钻进去。
  ……
  厢房中,韦家姐妹二人正对坐在榻前对弈,二人的影子落在窗前,好似一幅仕女图的剪影。
  韦华熙以手支着下巴,有些困倦地道:
  “阿姐,你说你累不累呀,白日里治病救人的,夜里也不歇一歇,下完这局,便安歇了吧。”
  韦华照凝眉思索,将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这才淡笑着说:
  “其实与你对弈,便算是休息了。何况我身体康健,这算不了什么。”
  韦华熙努努嘴:
  “姐姐是在说熙儿技艺不精吗?我如今被爹爹困在这里,还不是因为姐姐的缘故,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韦华照无奈地抬起头来,“好了好了,我再让你一子便是了。”
  韦华熙又嘟囔道:
  “早知道弄死一个良籍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当初找人牙子采办的时候就应该警醒些,何苦去找个外头的人经手?”
  韦华照叹口气:
  “你当我不想吗?只是咱们家用惯的牙婆在京中可是个老人了,有七八个官宦人家都在用她,她那买卖是明路的,我要的却是试药丫头,先前那几个不明不白地死了以后,本就惹人猜忌,这回我便想谨慎些,这才叫刘妈妈去寻了个野路子的,谁知道会如此?”
  韦华熙又落下一子,抱怨道:
  “那她也当真蠢笨,自己是良家子,为什么到了府里,什么也不说?!”
  韦华照摇摇头:
  “应该是被喂了大剂量的哑药,服下我调配的新药后,药性相克,便这么死了,也当真是个可怜人。”
  “可怜?她那样的人,给姐姐带来了这么多麻烦,简直是死有余辜,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姐姐不如心疼心疼自己,今日给那些个粗鄙的百姓看了一日的诊,他们有没有银钱配药都不知道,光是凑热闹占便宜的怕是都有七成……”
  韦华照又落下一子时,对面的韦华熙有些坐不住了,嚷着道:
  “不下了不下了,你又要赢了,这叫人怎么玩嘛!”
  韦华照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好了好了,不下就不下,素心,把棋盘撤下去,给三姑娘端一碟牛乳糕,一碗冰酥酪来。”
  韦华熙这才开心起来。
  韦华照接过侍女递来的碧螺春,饮了一口便放下:
  “说来,今日那个姑娘倒是有趣得很,素心,你查了她底细没有?”
  说道这个,一旁的韦华熙倒是先说:
  “那是如今住在镇国公府上的池二姑娘,她姐姐就是那个……”
  韦华照轻摇团扇,徐徐香风传来,她打断了韦华熙的话,语气有些讶异:
  “你是怎么知道的?”
  韦华熙轻哼一声:
  “今日我去浣花居赏花,正瞧见她也往这处来,姐姐你可知我无意中瞧见了什么?她在花圃边上与一个男子过从甚密!那男子便是先前父亲掳到家里,要跟我相看的探花郎!”
  “这种轻浮狐媚的货色,我自然要打听打听是谁,便叫侍女去问了一下,才得知她的身份,只是不知怎么又突然排起姐姐的义诊队伍了。”
  韦华照看向贴身侍女素心,素心上前道:
  “回姑娘的话,奴婢已经调查清楚了,那池二姑娘似乎与她姐姐多有龃龉,此番说是得罪了她姐姐,被赶出了国公府。离她父亲上京还有一段日子,国公府见她无处可居,便被送来了这里。”
  韦华照轻哼一声:
  “这不奇怪,看那姑娘的容色,想是被家里送到府上为她姐姐固宠的,世子当真是对这个夫人宝贝得很啊,一个不顺心,便将他人也赶出去了。”
  “姐姐何须心疼她,看她刚来没两日,便在这里私会外男,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素心也道:
  “想是她也心里着急,所以大热天的排队求药方讨好她姐姐,怕是想着有朝一日能重回国公府。”
  韦华照一抬眼,问素心:
  “你都查清楚了,确定如此吗?”
  素心踌躇一瞬,谨慎地道:
  “姑娘也知道,贺府守卫森严,府上连看门小厮的嘴都严实得很,后院的事我们从来探听不得。”
  “此前奴婢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得知但世子对这个妻妹的态度极为嫌弃,但奴婢后来又派人仔细查了一番,这才得知此前世子在庄子上放烟火那日,便是她的生辰,实在是矛盾。”
  韦华照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能知道那日世子是为了她放烟火,官家有那么多的耳目,又岂能不知?”
  “这样大张旗鼓地庆贺,明眼人都能瞧得出这是把人推出去当靶子使呢,如今都是个废棋,自然被丢到这里来自生自灭了。”
  外头屋角下,黎濯转过头看向一旁蹲着的池观绫,却见后者面上并无半分异常,只依旧认真地听着那韦家姐妹的谈话。
  只是怕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正无意识地咬着唇,那是她沮丧之时才会有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