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权和舆论都在一步步铺开,而我这边,负责的是最凶险,也最考验人心的一环——联络我爹爹的那些故臣。
这些人,当年都是我爹爹一手提拔的门生故吏。颜家出事后,他们有的被贬谪,有的被罢官,还有的,为了自保,选择明哲保身,对当年的事闭口不谈。
十几年过去了,他们大多已经年迈,就算还在朝为官,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闲职。让他们站出来,指证当今圣上,无异于让他们赌上整个家族的性命。
这太难了。
我的第一个目标,是前任的礼部侍郎,张大人。他是我爹爹最得意的门生,当年颜家出事,他曾四处奔走,想要鸣冤,最后被连降三级,贬到了国子监当一个闲职博士,一待就是十几年。
我以安宁郡主的身份,给他府上下了帖子,说想去拜访,请教学问。
他回了信,言辞恳切,却也婉拒了我的拜访,只说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不敢误人子弟。
我看着那封回信,心里凉了半截。连他都这样,其他人,可想而知。
他不是不想见你,是不敢。萧锦然看完信,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现在是安宁郡主,是父皇亲封的。他一个被贬了十几年的老臣,怎么敢跟你扯上关系?他怕这是父皇在试探他。
那我该怎么办?我有些泄气。
不能以郡主的身份去,得以颜家女儿的身份去。萧锦然拿过一张素白的信纸,递给我,你亲手写一封信,就说,你想去祭拜一下你的父母,想请他这位‘世叔’,为你引路。
我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以郡主的身份,是公。以颜家女儿的身份,是私。公事他可以拒绝,但这份私情,他躲不掉。
我立刻提笔,用最恳切的言辞,写了一封信,信的末尾,我没有落款安宁郡主,而是写了侄女颜倾,泣血叩首。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张府就派人送来了回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明日午时,城外静安寺,恭候小姐。
第二天,我换了一身素服,没有带任何侍女,只身一人,坐着一辆最普通的马车,去了静安寺。
张大人已经等在了寺庙的后院。
十几年不见,他老了许多,头发已经花白,背也有些佝偻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见到我,他愣了很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像,太像了。他声音颤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跟太傅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撩起衣袍,对着我便要下跪行礼。
我赶紧扶住他:张世叔,使不得!今日在此的,没有郡主,只有您的侄女颜倾。
他被我扶着,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我们就在后院的石桌旁坐下,我把我如何死里逃生,如何遇到萧锦然,如何查到当年的真相,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
我讲得很平静,但张大人却听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当我从怀里,拿出林修远交给我的,那封我爹爹的血书拓印本时,他扑通一声,直接从石凳上滑了下去,跪倒在地。
老师老师!他捧着那份血书,哭得像个孩子,学生无能!学生无能啊!十几年了,竟让老师的冤屈,沉埋至今!
我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也难受得紧。我扶起他,哽咽着说:张世叔,这不怪你。当年事发突然,你们能保全自身,已经是万幸。我今日来找您,不是为了追究过去,而是为了将来。
他止住哭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小姐你想做什么?
我要翻案。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我要让真正的凶手,血债血偿。我要我颜家满门,我林家上下的冤魂,得以安息。
他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张世叔,我知道这很难,这无异于以卵击石,甚至会赔上整个张家的性命。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不会逼你。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我,颜家的女儿,回来了。我爹爹的血,不能白流。
说完,我站起身,对着他深深一拜:无论您作何选择,颜倾都感念您今日肯来相见之情。我该走了。
我转身欲走,他却忽然叫住了我。
小姐,请留步!
我回过头,看见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背,在这一刻,竟然挺得笔直。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光。
老师待我恩重如山,知遇之恩,提携之情,学生没齿难忘。颜家蒙冤,我苟活了十几年,午夜梦回,没有一天不被良心谴责。
他走到我面前,再一次,郑重地对我行了一个大礼。
苟活于世,不过是行尸走肉。若能为老师洗刷冤屈,为天下讨一个公道,我张启明,便是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小姐若信得过老臣,老臣愿为您联络其他同僚。我们这些老骨头,当年受过老师大恩的人,还有几个活着的。他们跟我一样,都在等一个机会。如今,您回来了,这个机会,也就到了!
我看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原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游说。我甚至准备好了被拒绝,被驱赶。可我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
我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怕死,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们把性命赌上去的理由,等一个能让他们看到希望的人。
而我,就是那个希望。
有了张大人的帮助,事情顺利了许多。
他以自己的名义,悄悄召集了几个当年与颜家交好的老臣。有被贬斥的御史,有告老还乡的将军,还有在翰林院赋闲的学士。
我们约在一个极其隐秘的酒楼见面。
当我拿出爹爹的血书,当林修远作为林家的后人,亲口讲述当年的政变真相时,整个屋子里,一片死寂。
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哭声和怒骂声。
禽兽!枉我等还称他为圣上!
我早就觉得此事有蹊跷,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颜太傅,林将军我等有愧啊!
这些人,都是我爹爹曾经的同僚、朋友。他们哭的,不仅是颜林两家的冤屈,更是他们自己被欺骗、被愚弄了十几年的愤恨。
情绪宣泄过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站了起来,他曾是林将军的副将,当年因为受伤提前回京,才躲过一劫。
他看着我,沉声问道:郡主,不,颜小姐。你告诉我们,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只要能为太傅和将军报仇,我这条老命,随时可以拿去!
对!我们都听你的!
没错,跟他们拼了!
群情激奋。
我站起身,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大人,各位世叔。颜倾要的,不是你们的命。我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要的,是你们在先帝忌日那天,在皇陵,在文武百官面前,站出来,与我一同,将这封血书,呈到陛下面前!
我们要做的是清君侧,揭真相,不是谋反。我加重了语气,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当年的真相是什么。我要让他,在天下人的面前,承认自己的罪行!
我的话,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他们明白,这是一场豪赌。赢了,青史留名。输了,万劫不复。
沉默了许久,还是那位老将军,第一个开口。
他走到屋子中央,解下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我王某,受林将军大恩,此生无以为报。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祭祀那天,我愿做第一个站出来的人。若事败,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个接一个,那些曾经在我眼中,已经垂垂老矣,失了锐气的老臣们,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回了年轻时的血性。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是托付,是信任,是视死如归的决然。
我看着他们,心里百感交集。
我终于明白,我爹爹为什么能名满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