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故臣的事情，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但这并没有让我轻松下来。因为我还要面对另一个人——贤妃。
自从大皇子倒台，萧锦然被皇帝重用，隐隐有了储君之相后，贤妃对我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从前是客气中带着疏离，偶尔还有些敲打。现在，却是热情得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她三天两头地召我进宫说话，赏赐的东西流水似的往我府上送，拉着我的手，左一个好孩子，右一个倾儿，亲热得好像我是她亲生女儿。
我知道，这都是假的。
她看重的，不是我颜倾，而是我未来二皇子妃乃至太子妃的身份。她对我好，不过是想拉拢我，好让她儿子未来的路，走得更顺一些。
这种虚伪的讨好，让我觉得恶心。但偏偏，我还不能撕破脸。
因为她是萧锦然的亲生母亲。
这天，她又召我进宫，说是得了几匹上好的江南云锦，让我去挑几匹做衣裳。
我压下心里的不耐烦，换上宫装，硬着头皮进了宫。
一进永和宫，贤妃就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旁边的宫女立刻端上了我最喜欢喝的碧螺春。
你瞧瞧你这孩子，怎么又瘦了？她心疼地摸着我的脸，是不是锦然那孩子又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本宫，本宫替你教训他！
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娘娘说笑了。殿下待我很好，是我自己最近胃口不大好。
胃口不好可不行。她立刻吩-咐宫女，去，把御膳房新做的燕窝莲子羹端上来，给郡主好好补补。
她拉着我，嘘寒问暖，说长道短，从我的衣食住行，问到我府上的下人，事无巨细，关怀备至。
我耐着性子，一一应付着。我知道，这些都只是开胃小菜，正题还在后头。
果然，闲聊了几句之后，她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倾儿啊，本宫瞧着，锦然最近好像特别忙，经常很晚才回府。你们年轻人，虽然有自己的事要做，但也要注意身子。你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来了。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情绪，轻声回答：殿下最近在帮着陛下处理一些朝政，还要查阅英国公的卷宗，确实是辛苦了些。
我故意提了英国公，这是萧锦然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也是皇帝交给他办的差事，不怕查。
英国公？贤妃愣了一下，他不是一直忠心耿耿吗？怎么锦然查到他头上去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摇了摇头，一脸的无辜，殿下忙的都是朝堂大事，我一个女孩子家，也不懂，更不敢多问。
贤妃盯着我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她的眼神，不像从前那样温和，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让我很不舒服。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她忽然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你和锦然快要大婚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他的事，就是你的事。他有什么烦心事，你也要多帮他分担分担。男人嘛，有时候就是死要面子，心里再苦，嘴上也不说。你得多问问，多关心关心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是一个母亲对未来儿媳的嘱咐，又像是一种试探。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只能做出受教的样子：娘娘教训的是，倾儿记下了。
她似乎对我的反应还算满意，又拉着我说了些别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前几天听宫里的人说，京城里最近在传一些不着边际的流言，还编了什么故事，什么童谣，闹得沸沸扬扬的。陛下为此还发了火，下令彻查呢。你听说了吗？
我的手心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我端起茶杯，假装喝茶，以此来掩饰我的紧张。
好像是听府里的下人提过一嘴。我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不过都是些市井之言，当不得真。我平日里也不大关心这些。
当不得真？贤妃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她看着我，幽幽地说，可本宫怎么听说，那故事里，还提到了你的父亲，颜太傅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疑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惊惧。
娘娘
倾儿，你跟本宫说实话。她忽然屏退了左右，整个大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这些流言，是不是跟锦然有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是萧锦然告诉她的？不可能，这么大的事，萧锦然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他这个身在后宫的母亲。
那是她自己猜到的？
我看着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回答。承认？还是否认？
承认了，万一她去告诉皇帝怎么办？她虽然是萧锦然的母亲，但她更是皇帝的妃子，是萧家的媳妇。
否认？看她现在的样子，恐怕根本不信。
娘娘，您为什么会这么问？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为什么？她苦笑一声，眼圈都红了，因为我了解我儿子！他从小就主意大，心里藏着事，谁也看不透。最近这段时间，他太反常了。大皇子倒台，他成了众矢之的，本该处处小心，夹着尾巴做人。可他呢？又是查英国公，又是频繁地跟萧乾言见面。现在外面又起了这种要命的流言，还偏偏跟你颜家有关。你让我怎么能不往他身上想？
她激动地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倾儿，你告诉本宫，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是不是疯了？那是你们的父皇啊！你们这是要
她没把那个词说出口，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看着她几近崩溃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哀。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颜家的冤案，不知道皇帝的真面目，更不知道她儿子即将要做的是一件多么大逆不道，却又多么正义的事情。
在她眼里，我们只是两个被仇恨冲昏了头的疯子。
我该怎么跟她说？告诉她，你崇敬了半辈子的丈夫，是个杀人如麻，构陷忠良的伪君子？告诉她，你引以为傲的儿子，正准备亲手推翻他的父亲？
不，我不能说。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娘娘，您多虑了。殿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您也知道，大皇子虽然倒了，但朝中党羽还在。殿下他，如履薄冰，不得不为自己多做打算。至于外面的流言，真的与我们无关。
我的语气很坚定，眼神也很坦然。
因为我知道，此刻我撒的任何一个谎，都是在保护她，也是在保护萧锦然。
贤妃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看了很久，她才缓缓松开了我的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真的无关吗？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真的无关。我重复道。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就在我准备告退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倾儿，本宫不管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和惊惧，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本宫只求你一件事。保住锦然，一定要保住他。他是我的命。
说完，她挥了挥手，示意我退下。
我行了礼，逃也似的离开了永和宫。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贤妃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她不信我。
她嘴上说着不管，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已经猜到了。她只是选择了自欺欺人。
而她求我保住萧锦然，这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她在警告我，如果她儿子出了任何事，她绝对不会放过我。
我忽然觉得很累。这条复仇的路，要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皇帝和他的爪牙，还有这盘根错节的人伦情感。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色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