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宫。
宫人传旨的声音在正殿里回响。
"如妃罗氏,罔顾君恩,多有过失,即日起贬为庶人,着令移出兰香宫,送回原籍……"
传旨的小太监念完,低下头,不敢看跪在地上的那个女子。
殿里静了很久。
许久,才听见一道很轻的声音。
"臣妾,接旨。"
她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但神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彩屏站在她身后,双手微微攥紧,眼眶泛红。
传旨的小太监退出去之后,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罗氏坐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
彩屏走过去,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娘娘"
"不是娘娘了。"
罗氏轻轻地说,声音没有起伏,"叫我名字吧。"
彩屏的泪珠落了下来。
"对不起。"
她突然跪下去,"是我,是我害了您。那些药,那些事,都是我干的。您被贬,是因为我。"
罗氏低头看着她。
"我知道。"
彩屏身子一僵。
"你早就知道了?"
"猜到一些。"罗氏轻轻叹气,"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抬手,把彩屏从地上拉起来。
"但你告诉了皇上?"
彩屏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是。奴婢把皇后指使奴婢的事情,全都交代了,也把给您下的毒的事,也说了。"
罗氏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落在地砖上,暖洋洋的。
"那就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
"皇后是主谋,你只是被她利用的棋子,也是被逼的。"
"但我也害过杳妃娘娘。"
彩屏的声音哽了,"不管是不是主谋,伤害已经造成了。"
罗氏没有反驳。
有些事,不是说"被逼的"三个字就能抹掉的。
"那你呢?"罗氏看着她,"皇上怎么说你?"
彩屏擦了擦眼泪,"皇上念在奴婢主动坦白、且揭发皇后有功,不追究奴婢的死罪,但奴婢要被发配到城外的庵堂里,不得出来了。"
罗氏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彩屏低着头。
"娘娘"她用了旧称,声音很轻,"对不起。"
罗氏摇摇头。
"你去庵堂里,也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株枯了大半的梨树。
"皇后说你姐姐的死是我害的,你就信了,恨了我那么多年。"
"我也恨过你。"
"但现在"她轻声道,"算了。"
有些恨,久了,就只剩下疲惫。
她身上那个毒,彩屏已经坦白了下毒的方子,太医已经在着手配解药。
能不能解得了,还说不准。
但无论如何,她都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去吧。"
罗氏转过头,看向彩屏,语气很轻。
"好好的。"
彩屏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兰香宫的正殿。
丞相府。
谢夫人一大早就在小厨房里盯着熬汤。
红枣莲子银耳羹。
这是杳杳从小最爱喝的。
"夫人,您亲自来熬就好了?让厨娘熬吧。"
侍女在一旁说。
谢夫人摇摇头,"杳杳怀的是双胎,吃食上得精细些,厨娘未必放心。"
她一边搅动锅里的汤,一边低头看了看火候,皱了皱眉头。
"火再小一些,急火熬出来的汤,燥,杳杳喝了容易上火。"
侍女连忙去调了火。
谢夫人重新搅了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心里其实担心得很。
双胎本就不易,杳杳这些日子又经历了皇后深夜闯府,惊吓了不少。
要不是夏太医每隔两日就来请脉,说两个孩子的心跳都稳,她恐怕觉都睡不着。
"娘。"
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谢夫人回头一看,谢杳杳披着外衣,顶着一头乱发,扶着门框站在小厨房门口,睡眼惺忪。
谢夫人立刻放下手里的勺子,快步走过去。
"怎么起来了?还早着呢,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
谢杳杳揉了揉眼睛,"闻到香味了,什么好东西?"
"红枣莲子银耳羹,你从小最爱喝的。"
谢夫人拉着她的手,低头打量她,"气色还好,昨晚睡得如何?"
"还行。"
谢夫人把她往里间引,"快坐下,地上凉,别着了风。"
谢杳杳乖乖地坐到椅子上,把外衣裹紧了些。
谢夫人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握着她的手,低声道:
"杳杳,你受苦了。"
谢杳杳愣了一下。
"娘,你怎么这么说?"
"不用说什么。"
谢夫人的眼眶微微红了,"你在宫里那些年,娘没法护着你,是娘的错。"
谢杳杳摇摇头,"娘,那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谢夫人低下头,"当初皇上下旨赐婚,你父亲和我没有拦住。那时候你才多大"
她哽了一下,没说下去。
谢杳杳握紧了母亲的手。
有些话,没法说清楚。
有些委屈,也没必要再翻出来。
她在宫里那些年,是有过煎熬的。
但那都已经过去了。
"娘,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谢杳杳轻轻笑了笑,"而且还多了两个小家伙。"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柔软。
"您马上就要当外祖母了。"
谢夫人被她逗得破涕为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就你嘴甜。"
"那是谁养的?"
谢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是是是,是我养的。"
小厨房里,银耳羹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散开来。
没多久,谢寻安也晃进来了。
不对,是被谢夫人的香味钩进来的。
他进来,刚走到灶边,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味道这么相,就听见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谢丞相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朝服没换,大概是刚从宫里回来。
"老爷,您今日回来得早?"侍女连忙迎上去。
谢明远摆摆手,"今日事情少。"
他往小厨房里一看,一家人都在,脸上的严肃神色松了几分。
"杳杳起来了?"
"嗯。"
谢杳杳从椅子上站起来,"爹。"
谢明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仔细地看了看她的气色,点了点头。
"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夏太医说气色上来了,孩子也稳。"谢杳杳道。
谢明远微微颔首,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昨日宫里的旨意下来了,刘年海三日后午门斩首,皇后已赐死,后宫也在清退了。"
谢夫人的手顿了一下。
谢杳杳端着碗,没有说话。
谢明远看了她一眼。
"杳杳,你心里可还有什么结?"
谢杳杳想了想,抬头看着父亲,语气很平静。
"没了。"
该结束的都结束了。
皇后的事,刘年海的事,后宫的事。
萧乾既然已经处置了,那就是他的事,与她无关。
她现在只想把两个孩子好好生下来,然后带着他们在丞相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谢明远看着女儿,片刻,点了点头。
"好。"
"爹,"谢寻安端着碗从灶边走过来,嘻嘻哈哈地插嘴,"你们别这么沉重,今天大家都在,不如让厨房多做几个菜,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谢夫人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那不是挺好的吗?"谢寻安在椅子上坐下来,理直气壮,"一大家子好好吃顿饭,不是挺好的吗?"
谢杳杳忍不住笑了。
这话,倒是没错。
谢明远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那就让厨房备席吧。"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