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最近总往丞相府跑。
他说来看侄子侄女，这话倒也没假。
萧煜如今五个月大了，被沈嬷嬷抱在怀里的时候，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看见人就咧嘴，口水糊了一手。萧念倒是安静，窝在谢杳杳怀里，扯着衣领吮手指头。
萧云来了就坐半天，一个一个地抱，萧煜被他抱走还哭了两声，后来发现这人给的力气刚好，就不哭了，拿小手攥住他的拇指不放。
"像皇兄小时候。"萧云低声说了一句。
谢杳杳歪头看他："你见过皇上小时候？"
"见过几回。"萧云顿了顿，"他那时候不怎么笑。"
他低头看着萧煜笑得稀烂的脸，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动作很轻。
萧云待到傍晚才走。
谢寻安从书房出来送他，两个人并肩走到二门口，谢寻安忽然开口：
"云王。"
"嗯？"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萧云笑了笑："大人的事小孩少操心。"
谢寻安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有什么事跟兄弟们说，别一个人扛。"
萧云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走了。
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了，谢寻安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他回院子的时候，龙一正在廊下擦她那把匕首。
谢寻安把门关上，在旁边坐下来，沉吟了一会儿。
"龙一。"
"嗯。"
"你觉得萧云最近怎么样？"
龙一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他脸色差，吃不下饭，而且……我总觉得他在强撑着。"
龙一把匕首收好，垂着眼没接话。
"林晚的事。"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谢寻安嗯了一声："我知道。但他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龙一没说话。
她是暗卫出身，见惯了生死，可她也知道，有些人伤了心是会一直淌血的，不流血也疼。
"随他去吧。"她最后说了一句，"想走出来的时候，自然就走出来了。"
谢寻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然而事情没有等来"自然走出来"。
第二日，萧云照常来丞相府。
这次他不是来看孩子的。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大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递给门口的小厮：
"这是……给夫人的。我亲手做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小厮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接了。
萧云没进去，转身就走了。
食盒送到了谢夫人手里，打开一看，是一碗糖藕。
做得不算好看，切片不太均匀，糖汁收得也有些过了，但味道很甜。
谢夫人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
"他这是……"
谢杳杳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了。
春桃在旁边小声道："夫人，奴婢听说林姑娘在世的时候，最爱吃的就是糖藕，都是林姑娘自己做的。"
谢夫人放下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叫人追，只是让人把糖藕收好了。
"糖藕不错，一会儿分给大家尝尝。"
萧云这件事，还是被萧乾知道了。
他下了朝直接来了丞相府，没进谢杳杳的院子，而是在前厅把萧云叫了来。
萧云进门的时候，萧乾正坐在上首，脸色沉了一层。
"皇兄。"
"坐。"
萧云坐下来，没有说话。
萧乾看着他，目光深了几分："你给岳母送糖藕？"
萧云的背脊僵了一下。
"皇兄，我……"
"你送糖藕我不管。"
萧乾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你连门都不进，放下东西就跑，你什么意思？"
萧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萧乾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语气，轻声道：
"林晚走了，朕知道你放不下。可你有没有想过，林晚走了快两年了。"
萧云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朕答应过你，会替你做主。刘婉儿的事已经了了，朕替你报了仇。"
萧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云弟，朕不是逼你。朕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日子还长，别把自己困死在过去。"
萧云没抬头，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哑声道：
"我知道……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萧乾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糖藕做得不错。岳母说很甜。"
那天晚上，萧云一个人去了城南的酒楼，喝了很多酒。
他喝到最后有些醉了，趴在桌上，盯着面前的空碗出神。
他想起林晚做的糖藕。
她每次做的时候都会笑，说"你等着，马上就好"，然后端一碗过来，糖汁淋得满碗亮晶晶的。
他那时候没怎么在意。
等到在意了，人已经没了。
"林晚。"他低低叫了一声，声音模糊在酒气里。
桌上的蜡烛跳了一下，没有人应他。
第二日清晨，酒楼的小二来收拾桌子，发现萧云已经走了，桌上留着几两碎银，碗筷放得整整齐齐。
小二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这位爷倒是讲规矩。"
从那以后，萧云来丞相府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脸上的神色都松了一些。
他还是会抱着萧煜看半天，会跟谢寻安在书房聊朝政到天黑，偶尔帮谢杳杳把孩子哄睡着了才走。
只是有一回，谢杳杳多嘴问了一句：
"云王，你这府上就一个人住着，不孤单吗？"
萧云笑了笑，说："一个人习惯了。"
谢杳杳没再说什么。
她看了龙一眼，龙一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事，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