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杳杳是在孩子满月后第一次出了丞相府的门。
浑身骨头都快锈了，她实在待不住，跟谢夫人说要去街上转转，谢夫人叮嘱了一刻钟，从别踩水坑说到别吃路边的冷食，最后叹了口气，让春桃春杏跟着，一并把沈嬷嬷也塞了进去。
萧乾本来想跟，被谢杳杳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就几个时辰，你安心待着。"
萧乾站在门口，看她上了轿子，目送轿帘放下，轿子走远，才折回来。
李安在旁边悄悄挪了一步，没说话。
萧乾："说。"
李安低下头："奴才什么都没说。"
萧乾："你脸上写着字。"
李安沉默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小声道："皇上，要不要奴才悄悄跟一段……"
萧乾沉吟片刻。
"去。"
李安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追了出去。
谢杳杳不知道后头跟了个人。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怀孕的时候走几步就喘，出月子后腿脚还软了一阵，如今走在热闹的街市上，听见两边摊子的吆喝声，心里说不出地舒坦。
"小姐，这边有卖胭脂的。"春杏凑过来，拉她往里头走。
谢杳杳跟着进去，挑了两盒胭脂，又在旁边的绸缎铺子摸了一圈布料。
沈嬷嬷跟在后头，眼睛没闲着，把周围扫了一遍又一遍。
谢杳杳在一家点心铺子前停下来，买了一包桂花糕，转头递给春桃："拿着。"
"小姐买这么多，是要带回去给皇上吃？"春杏嘴快。
谢杳杳瞥了她一眼。
"买多了。"
春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但她偷偷跟春桃对了个眼神，春桃微微弯了弯嘴角，把点心接过去，放进食盒里，没吭声。
出事是在经过南街口的时候。
那条街上有家布庄，说是刚到了江南新样的料子，谢杳杳进去看了看，挑了两匹备着给孩子做衣裳。
掌柜的正帮着量布，外头有人进来了。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模样，身形颀长，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往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谢杳杳身上，脚步顿了一下。
谢杳杳没注意到，还在低头挑布料的颜色。
春桃已经悄悄竖起了耳朵。
那男子在旁边的货架前站定，假装在挑布料，却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最后到底没忍住，上前半步，拱了拱手：
"这位姑娘！"
"夫人。"春桃立刻接了一句，语气不紧不慢。
那男子愣了一下，脸上有些讪讪的。
谢杳杳这才抬头，随意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挑布料。
那男子清了清嗓子，还是开口了："夫人风姿卓然，在下……"
"在下什么？"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所有人齐齐往门口看去。
李安站在门外，神情恭谨，身后还跟着两个眼神锐利的侍卫。
那男子目光往侍卫身上一落，喉头动了动，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
李安微微一笑，声音不大，刚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清楚：
"夫人，皇上说天色不早了，让奴才来接您回去。"
布庄里顿时一静。
掌柜的手上的布料差点没拿稳，连忙躬下身去。
那男子脸色一白，拱了拱手，脚步急促地往外走，到了门口险些踩空台阶，扶着门框才稳住，落荒而逃。
谢杳杳慢慢回过头，把手里的布料放下，看了看李安。
"皇上让你来的？"
李安眼观鼻鼻观心，一本正经道："皇上挂念夫人，奴才奉命来护送。"
谢杳杳静了一下。
她转回身，不紧不慢地把看好的布料交给掌柜，付了银子，让春桃收好，这才走到门口，在李安面前停下来。
"让他来接就让他来接，叫人跟着做什么？"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李安垂手："奴才知错。"
谢杳杳哼了一声，提步往前走。
回到丞相府，萧乾正坐在谢杳杳院子的廊下，手边放着几本折子，看起来是在等。
谢杳杳一进门，他抬起头，目光往她身上扫了一圈，见她好好的，眉眼松下来。
"回来了。"
"嗯。"谢杳杳把手里的包袱递给春桃，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萧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跟进来的李安。
李安用眼神飞快地给他比了个"平安"，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萧乾收回眼神，正要说话，谢杳杳先开口了：
"桂花糕。"
她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萧乾愣了一下，打开食盒，里头是半包桂花糕，还带着余温。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没说话。
谢杳杳侧过头去，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树上的石榴已经泛红了，沉甸甸地挂着，风一来，叶子沙沙地响。
"下次我自己去，不用叫人跟着。"她说。
萧乾嚼着桂花糕，沉默了片刻。
"好。"
谢杳杳没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萧乾把折子拿起来继续看，谢杳杳托着下巴看石榴树。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萧煜和萧念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却听着让人安心。
过了一会儿，谢杳杳又说了一句：
"糕不错，你多吃点。"
萧乾唇角轻轻动了一下，低下头去看折子，没接话。
但食盒里的桂花糕，很快就少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