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在丞相府住了快两个月,外头的议论就没断过。
  起初只是几个大臣在私下嘀咕一下。
  说皇上三天两头不回宫,在丞相府办公批折子,像什么样子。
  后来消息不知怎么的传到了民间,茶楼里说书的先生加了个新段子,说"我朝皇上文成武德,唯独在丞相府前头栽了跟头,自愿倒贴上门,日夜不归,据说连早朝都是从丞相府出发的",台下听众哄堂大笑,拍桌叫好。
  谢寻安是从手下人那儿听到这个段子的。
  他把这话转述给萧乾的时候,用的是一本正经的神情。
  "皇上,民间如今有一说法,说您是"
  "朕知道。"
  萧乾翻着折子,没抬头,"让他们说。"
  谢寻安:"就这?"
  "嗯。"
  谢寻安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有别的反应,只好悻悻地退了出去。
  他去谢杳杳那边一说,谢杳杳端着茶碗,愣了片刻。
  "他知道了?"
  "知道了。"
  谢寻安说,"就说'让他们说',没了。"
  谢杳杳沉默了一下,把茶碗放下,转头看向院子里正在廊下批折子的那人。
  萧乾像是察觉到了,抬起眼来,两人目光一对,他扬了扬眉,意思是"怎么了"。
  谢杳杳回过头,轻轻哼了一声。
  春桃在旁边端茶,把脸转开,没敢出声。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谢明远耳朵里。
  谢丞相是个爱惜名声的人,这些年端着一身清正的架子,府里上上下下都是规矩。
  如今外头说书先生的段子里有了自家女儿和皇上,他端了两天茶、皱了两天眉,最终还是去找萧乾说了民间的传言。
  回来的时候,神情比出发时松了些。
  谢夫人见他回来,问:"说什么了?"
  谢明远在椅子上坐下,想了想,道:"皇上说,悠悠众口,堵不如疏。他说……"
  他顿了一顿。
  "他说,世人爱议论,便让他们议论。只要杳杳在丞相府住得舒心,旁人说什么都是虚的。"
  谢夫人静了一下。
  "就这?"
  "他还说,"谢明远慢慢道,"等孩子大一些,要让萧煜萧念在丞相府这边读书识字,左右皇宫和丞相府就隔着半条街,来回也便宜。"
  谢夫人沉默片刻,低下头去拨了拨手里的茶盖。
  "这倒是想得周到。"
  谢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了,端起茶喝了一口。
  消息辗转传到谢杳杳耳朵里,已经是傍晚了。
  她坐在廊下喂萧念,春桃把这些话说完,站在旁边等她发话。
  谢杳杳低头看着怀里圆滚滚的小闺女,好半天没说话。
  萧念不知道娘在想什么,小手伸出来,攥住她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叫什么。"
  谢杳杳轻声哄她,手指点了点她的小脸蛋。
  萧念咧嘴笑起来,一双圆眼睛亮晶晶的,长得像极了萧乾年轻时候的模样。
  谢杳杳看着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软成了一片。
  等萧乾傍晚过来的时候,谢杳杳把孩子递给沈嬷嬷,在廊下拦住他。
  "我听说了。"
  萧乾在她面前站定,不动声色道:"听说什么?"
  "别装了。"谢杳杳看着他,"你跟我父亲说的那些话。"
  萧乾没辩解,只是看着她,目光沉稳。
  谢杳杳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孩子读书识字,让宫里的先生来这边教就行,不必专门往宫里跑。"
  萧乾眉梢微微一动。
  "好。"
  他说,声音很低,但答得极快。
  谢杳杳不说话了,转身进屋。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轻声道:
  "进来吃饭,今晚我娘做了你喜欢的红烧肉。"
  萧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唇角。
  他跟了进去。
  饭桌上,谢明远比平日话多了一些。
  谢夫人不时给谢杳杳夹菜,偶尔也给萧乾添一筷子,萧乾坐得端正,低头道谢,竟然没有一点儿皇上架子,妥妥把自己当做一个上门女婿一样。
  谢寻安坐在龙一旁边,两人各自吃饭,偶尔小声说几句话。
  萧煜在沈嬷嬷怀里闹腾,被抱出来在桌边转了一圈,见了一桌子人反而不哭了,圆眼睛挨个看了一遍,看到萧乾,居然咧开嘴笑了。
  萧乾放下筷子,伸手把他接过来。
  萧煜让他抱着,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坐着。
  谢杳杳看了这一幕,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但碗里的红烧肉夹了好几块,一直堆着没动。
  饭后,院子里各自散去。
  谢明远带着谢夫人去廊下散步,谢寻安和龙一回了西侧院子,沈嬷嬷抱着孩子去哄睡。
  谢杳杳一个人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温茶,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石榴树的草木气息。
  萧乾在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那个说书先生的段子,"谢杳杳忽然开口,"你真的不在意?"
  萧乾想了想:"在意什么?"
  "外头说你是上门女婿。"
  萧乾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来看她:
  "朕住在哪儿不重要,你住在哪儿才重要。"
  谢杳杳托着茶碗,没有吭声。
  风又吹过来,院子里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嘀咕,又像是在叹气,"没皮没脸的,偏偏又说得让人堵不住嘴。"
  萧乾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藏在夜色里,没让她看见。
  温茶渐渐凉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